贺家老太太被邻居从屋里喊出来,刚踏进院门,就看见自家二儿子提着斧头,一步步走向吓傻的宝贝孙子。
老太太两腿筛糠似的抖,差点没跪在地上。
她太清楚这个闷葫芦儿子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要是真被逼到绝路,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她毫不怀疑,自己再慢一步,那把砍废了自行车的斧头,就要往自己孙子身上招呼。
“长征!你住手!你要杀人啊你!”老太太尖叫着扑过去,张开枯瘦的双臂,像护鸡崽子一样把贺小军死死挡在身后。
贺长征没说话,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就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亲娘。那眼神,没有恨,也没有怨,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看得老太太后脖颈的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
“钱!我给!我给你钱!”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扭头冲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大儿媳妇刘桂花吼,“你个败家玩意儿!还不把钱拿出来!想让你儿子挨斧头是不是!”
刘桂花也吓破了胆。地上的自行车零件是她的脸面,可儿子的命更要紧。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土,一溜烟跑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打了结的蓝布手帕。她跑到莫云岚跟前,手抖得厉害,几乎是把那团东西塞进了莫云岚怀里,嘴里还哆哆嗦嗦地念叨:“弟妹,弟妹,是我们不对……你别让你家那口子再……再发疯了……”
莫云岚没理会她的讨饶,伸手接过那块手帕。手帕上有一股浓重的汗味和钱味。
她当着孙大海和所有村民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那个死结。
然后,她把那卷票子展开,用沾着泥土的指尖捻开,一张,一张,慢慢地数。
除了那些大团结,一张五块的,两张两块的,剩下的是一沓毛票和角票,皱皱巴巴。
她的动作不快,院子里除了她数钱的沙沙声,再没别的动静。贺长征杵在她旁边,那只提过斧头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
他那双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谁敢靠近一步,他肩头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二百三十块,一分没少。”
莫云岚把钱仔细叠好,揣进最里层的口袋,用手按了按。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在刘桂花、贺小军和老太太煞白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她转身,对着贺长征说:“走,回家。”
贺长征像是才从那股疯劲儿里回过神,提着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也跟着晃了一下。莫云岚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胳膊硬得像铁。
夫妻俩就在村民们自动让开的道上,并肩往外走。身后,是贺家大院的满地狼藉和刘桂花压抑不住的哭嚎。
回家的土路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莫云ar能闻到身边男人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汗味,那股子疯劲儿正在从他身上退潮,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眼神都空了。
“长征,”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贺长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大手,上面全是握锄头和斧柄留下的茧子。“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就是觉得,不该让他们那么欺负你。”
莫云岚没再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贺老二疯了”的消息,比他们夫妻俩的脚程快得多。还没进村,路上碰见一个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邻居,那妇人一看见他们,立刻变了脸色,一把将自家孩子拽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孤立,这是必然的代价。但莫云岚不在乎。
回到那间破土坯房,三个儿子正眼巴巴地等着。见他们回来,贺文第一个迎上来,紧张地问:“爸,妈?”
莫云岚把那三十块钱往桌上一拍,对着贺文说:“学费,拿着。还差二十,明天就给你凑齐。”
贺文看着那叠钱,又看看爹娘,眼圈当场就红了。
第二天,莫云岚的下一个目标,是她的娘家。
贺长征不想去,他怕。昨天那股劲儿用完了,今天他又变回了那个怕撕破脸皮的贺老二。
“非去不可。”莫云岚只说了四个字。
莫家住在村子另一头,房子比贺家大院差些,但比莫云岚的土坯房强太多了。院里养着鸡,窗户上糊着崭新的报纸。
一进门,莫云岚的亲娘就攥着她的手开始抹眼泪,哭诉家里米缸又见了底,她弟弟又在哪儿跟人喝酒欠了账。
等莫云岚说明来意,想拿回当初给外甥女莫莉莉考文工团打点关系的一百块钱时,屋里的气氛变了。
“扑通”一声,穿着一身粉色衬衫、烫着时髦卷发的莫莉莉直挺挺跪在了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小姨,你最疼我了!文工团就差最后一步了,老师都跟我说了,再送点礼就十拿九稳。你这会儿把钱拿走,就是要我的命啊!我这辈子都让你给毁了!小姨,我求你了,你就当救救你外甥女的前程……”
这番表演,精准地戳中了贺长征的软肋。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外甥女,想起自家儿子没钱读书的窘迫,心里乱成一锅粥。他觉得,都是一家人,孩子也确实可怜。他坐立不安,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莫云岚,凑过去小声劝:“云岚,你看孩子哭的……要不,要不算了吧……”
莫云岚扶着丈夫胳膊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她预想过娘家会耍赖,却没料到,最先从背后捅她一刀的,是自己身边的丈夫。
但她没有像前世那样退缩。
她转头,看了贺长征一眼,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比看院里的石头还没情绪。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莫莉莉面前,亲手把她扶了起来,还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莫家人都以为她心软了。莫莉莉也含着泪,怯怯地叫了一声:“小姨……”
莫云岚笑了,声音却没什么温度:“莉莉,起来,地上凉。小姨怎么会毁你的前程呢?”
她拉着莫莉莉的手,那手又软又滑,不像自己的,全是茧子。她话却是对着屋里所有人说的:“考文工团,顶顶要紧的是什么?不是才艺,是名声。要是这会儿县里传开,说你莫莉莉为了自己的前程,逼得小姨家表哥凑不齐学费上不了学,家里还欠着救命钱不还。你猜,县文化局招人的老师听见了,是会喜欢你的才艺呢,还是会嫌你这个人的人品有问题?”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莫母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莫莉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们最擅长的武器,被莫云岚调转枪头,对准了她们自己。
就在这时,贺长征站了起来,他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无措地开口:“云岚,都是一家人,少说两句……”
莫云岚就等着他这句话。
她立刻松开莫莉莉的手,对着娘家人冷笑一声:“行,今天我看在我男人脸上,不跟你们吵。钱,明天这个时辰,我让我家贺武过来拿。要是拿不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莫莉莉那头时髦的卷发上,“我就亲自去县文化局门口等你下课。”
说完,她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贺长征,转身就走。
这次,她没拿到钱,但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回家的路上,夫妻俩一言不发,气氛比来时还要压抑。贺长征几次想开口,看着妻子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进家门,莫云岚把门闩插上。她把从贺家要来的那三十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到贺长征面前。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贺长征被她看得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了:“云岚,你别生气,我就是觉得……都是亲戚,莉莉也……”
“长征,”莫云岚打断他,“我问你,昨天在贺家,我们为什么能拿到钱?”
贺长征一愣,老实回答:“……因为我砸了车,他们怕了。”
“对,因为他们怕了。”莫云岚点点头,又问,“那你再想想,今天在我娘家,为什么一分钱没拿到?”
贺长征的脸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心软了。”莫云岚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却尖锐,“你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你就是他们的退路。他们不怕我了,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拿捏住你,就能拿捏住我们全家。”
“长征,咱们不是在请客吃饭,咱们是在从狼嘴里抢骨头。对狼,你不能把他们当亲戚,你得让他们看见你的牙。你一露出半点不忍心,他们就会扑上来,把我们啃得渣都不剩。”
“今天在莫家,我本来能拿到钱的。我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可是你一开口,就把我的刀给卸了。”
贺长征的头越垂越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妻子的话,比昨天斧子震麻的手臂还让他难受。
“我……我错了。”他憋了半天,沙哑地吐出三个字。
“光认错没用。”莫云岚看着他,“你得记住今天空着手回来的感觉。记住对狼心软的下场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炕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天,你去莫家拿钱。我不会陪你去,这是你的功课。”
贺长征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乱。
“要是空着手回来……”莫云岚没有回头,声音冷了下来,“那贺文这学,就别上了。你亲自去跟他说,他的前程,不如你这个当爹的在亲戚面前的一点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