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征躺在炕上,身子僵直,连翻个身都不敢。
身边的莫云岚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可他知道,她没有。
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贺长征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莫云岚悄无声息地起了床,穿衣,下地,动作里没有半分平日的轻柔。
她没看他,径直去了外间。很快,传来单调的、拉风箱的声音。
她在做早饭。
贺长征在炕上又躺了许久,直到身上都躺麻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他习惯性地看向床尾的衣柜,往常这个时候,莫云岚已经把他今天要穿的干净衣裳搭在了柜门上。
今天,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心沉了下去。
磨蹭了半天,他还是自己下地,打开了衣柜。
里面挂着他那件最好的蓝布外套,熨烫得平平整整,是他去县里开会才舍得穿的。
他的手刚伸过去,一件东西就从身后扔了过来,砸在他背上,然后滑落在地。
是一件满是褶皱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几块干涸的泥点。
贺长征回过头,莫云岚端着一碗玉米糊,站在门口。
“穿这个。”她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
“这……太脏了。”贺长征的声音干涩。
“脏了好。”莫云岚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穿得人模狗样地去,他们以为你是去作客的。穿成这样去,他们才知道,你是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了,是去拼命的。”
她抬起脸,一字一句。
“贺长征,你想让咱们儿子以后也穿着这样的衣服,跪在地上求人赏一口饭吃吗?”
这句话,比昨晚那句更戳他心窝子。
“你要是想,今天你就跪着去。你要是不想,今天你就给我把腰杆挺直了,把钱拿回来!”
里屋的门帘一动,贺文穿着单薄的里衣跑了出来。他已经听了半天,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爸,我跟你一起去!”
贺长征浑身一震,看着儿子。
莫云岚却先一步挡在了贺文面前,口吻不容置疑。
“你回去。”
“妈,我能帮上忙!”贺文急了,“我去找姥姥说,她最疼我!”
“回去!”莫云岚的呵斥不带一丝温度,“你的任务就是读书,把书读进脑子里去。外面的事,有大人在。”
她不给贺文任何再开口的机会,把他推进里屋,顺手把门帘掖好。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贺长征默默地捡起地上那件沾着泥的外套,套在了身上。
衣服上有一股土腥味,钻进鼻子里,让他一阵阵地犯恶心。
他喝完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玉米糊,一句话没说,站起身,走向大门。
他的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昨天在莫家,莫云岚的刀被他卸了。
今天,他自己一个人去,他有什么刀?他连一把钝刀都没有。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妻子的话,儿子的脸,岳母的哭诉,交替出现。
他忽然转身,走进了院子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矮棚。
棚里昏暗潮湿,一股熟悉的霉味涌入鼻腔。
他习以为常的在一堆破烂里翻找着,最后,从一个旧工具箱里,摸出了一把扳手。
那是一把修拖拉机用的大号扳手,又沉又笨,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红锈。
昨天砸车的时候,他用的不是这个,但现在,这把扳手握在手里,那冰冷粗糙的铁质触感,让他的心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这是最坏的打算,如果……
他把扳手塞进了旧外套宽大的口袋里。
口袋被坠得往下沉,冰冷的铁块贴着他的大腿。
他重新走到大门口,这一次,没有再犹豫,哗啦一声,拉开了门闩。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去莫家的路不远,只有两里地,可今天,贺长征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口袋里的扳手一下下地磕着他的腿,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对坏人心软的下场。
提醒他自己儿子黯淡的前程。
提醒他,他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终于,莫家那熟悉的青砖院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院门口,他那个游手好闲的连襟赵东海,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赵东海看见他,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站起身,吐掉烟头,脸上堆起一种看好戏的笑。
贺长征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把手伸进口袋,紧紧地握住了那把生锈的扳手。
就在他鼓足全身力气,准备抬手砸门的时候。
吱呀一声。
莫家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莫莉莉穿着一件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看到门口站着的贺长征,明显愣了一下。
“姑父?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我小姑呢?”
贺长征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莫莉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让开身子:“快,快进来坐。”
屋里,岳母张春花和蒋兰正坐在桌边择菜,看到贺长征,脸上的皱纹立刻堆了起来。
“哎哟,是长征来了!快坐快坐,莉莉,快去给姑夫倒水!”
贺长征依言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张春花一边把烂菜叶子扔到地上,一边就开始了她的表演:“长征啊,不是妈说你们。昨天云岚那丫头,那脾气也太冲了。你看她把莉莉的手都掐青了。”
她说着,就去抓莫莉莉的手腕。
莫莉莉配合地“嘶”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别说了,小姑也是心里急。”
“急?急就能这么对自家人吗?”莫母蒋兰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们是她娘家,又不是仇人!三十块钱,说得轻巧,你让奶上哪儿给你变出三十块钱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用袖子不停地抹着。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你们姐妹俩长大,容易吗?现在莉莉在文化局上班,听着好听,一个月才几个钱?家里这点嚼谷,都是我老婆子一把屎一把尿种出来的。我们娘俩,连顿肉都舍不得吃啊!”
哭声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贺长征就那么坐着,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