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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碗荷包蛋,照出两家人

他看着张春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再看莫莉莉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换作是昨天,他早就坐不住了,肯定会站起来劝:“妈,你别哭,有话好好说……”

可是今天,他没有。

他的脑子里,只有家里那三个面黄肌瘦的儿子,和妻子那双冷冷的眼。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张春花哭了半天,见贺长征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和莫莉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天的贺长征,太安静了。

莫莉莉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更柔弱的姿态。

“姑父,我知道你们家也难。贺文要上学,是大事。可是我们家……是真的拿不出钱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要不这样,我这里还有几块钱,是我省下来准备买布做新衣服的。你先拿去,剩下的……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行吗?”

她说着,好像真的要去掏口袋。

这是她们惯用的伎俩,以退为进。

先示弱,再拿出一点点钱,让你觉得她们已经尽力了,你要是再逼,就是你不通情理,就是你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贺长征看着她。

他想起了昨天,莫云岚说:“我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可是你一开口,就把我的刀给卸了。”

他不能再开口了。

他一开口,就错了。

见贺长征还是不说话,蒋兰心里有点发慌。

她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长征啊,你大老远跑来,肯定没吃饭吧?你等着,嫂子去给你煮碗荷包蛋,放糖的!”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灶房。

很快,灶房里就传来了生火烧水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股鸡蛋和糖混合的香甜气味就飘了出来。

在这年头,糖水荷包蛋是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吃食。

一个鸡蛋,能换半斤棒子面,够一家人吃一顿了。

莫莉莉也站起来,帮着端来碗筷,摆在贺长征面前,态度殷勤得不行。

“姑夫,你先吃,吃了再说。什么事都好商量。”

蒋兰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从灶房里走出来。

碗里,两个白嫩滚圆的荷包蛋,卧在黄澄澄的糖水里,正冒着热气。

那股香甜的味道,直往贺长征的鼻子里钻。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吃了一个冷窝窝头。

“快吃,快吃,热乎着呢!”蒋兰把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催促道。

贺长征看着那碗荷包蛋。

雪白的蛋白,金黄的蛋黄若隐若现,甜香扑鼻。

但他不敢动。只要他一动筷子,吃了这碗蛋,那之前营造的所有强硬,就都白费了。

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他只要吃了,就再也开不了口要钱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只要他拿起筷子,莫母和莫莉莉就会立刻松一口气,然后开始新一轮的哭穷和打亲情牌。

而他,吃着这碗香甜的荷包蛋,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会再次空着手回家。

然后,亲口去跟贺文说,爹没用,你别上学了。

这个念头,让贺长征的心更加发酸。

他猛地想起了家里那口大锅,锅里常年漂着几根野菜叶子的清汤。

他的三个儿子,就是喝着那样的汤长大的。

他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鸡蛋是什么味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从他的胸腔里涌了上来。

他慢慢抬起手,伸向了桌上的那碗荷包蛋。

莫母和莫莉莉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

她们就知道,这个老实人,顶不住一碗荷包蛋的。只要他吃了,一切都好说了。

然而,贺长征的手指碰到碗沿,却没有端起来,而是用力一推。

粗瓷碗在粗糙的木桌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了桌子中央。

他没说话。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莫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莫莉莉也愣住了。

贺长征缓缓地、缓缓地把手伸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他掏出了那把生锈的铁扳手。

在莫母和莫莉莉惊恐的注视下,他举起手,然后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把沉重的铁扳手,砸在桌面上,桌子猛地一震,那碗荷包蛋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黄澄澄的糖水溅出来几滴。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莫母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莫莉莉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长征的手,还按在那把扳手上。

他的嘴很笨,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

他的脑子里,只有妻子那句“让他们看见你的牙”。

这把扳手,就是他的牙。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吓傻了的母女二人,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两个字。

“拿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把锈迹斑斑的扳手,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

它又脏又旧,可是在这间小小的堂屋里,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贺长征……你,你这是要干什么?”莫母的声音发着抖,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打人是犯法的!你要是敢乱来,我……我就去派出所告你!”

贺长征没有理会她。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惊恐的莫母,直直地落在了莫莉莉的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莫莉莉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所有伪装和心计都无所遁形。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姑父……你,你别这样,有话好说……”

贺长征开口道:“莫莉莉。”

莫莉莉浑身一僵。

“三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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