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莉浑身一抖,猛地扑上去,一把扯断了蒋兰腰间的裤带绳,从里面拽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蓝布包。
“我的钱啊!作孽啊!”蒋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哭号声震得房顶灰直掉,“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联合外人来抢亲妈的钱啊!我不活了!”
莫莉莉根本听不见。她手忙脚乱地撕开布包,里面的票子撒了一地。
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还有一堆毛票。
这是莫家吸血吸了多少年攒下的家底。
莫莉莉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手抖得像筛糠。她顾不上数,抓起一把就往桌上拍。
“给你!拿着滚!拿着滚啊!”
贺长征没动。
他看着那一堆皱皱巴巴的钱,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三十是卖粮食的钱。”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结婚五年,云岚每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每个月往娘家拿十五块。一共九百块。”
莫母的哭声戛然而止。莫莉莉捡钱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贪心。”贺长征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那些算是孝敬。但这几年,你们以前借着给小弟看病、给家里修房,从我手里单独借走的,一共七十块。”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连同那把扳手一起。
“加上卖粮食的三十,一共一百。”
贺长征抬起头,盯着莫母那张惨白的脸。
“少一分,我就去厂里找你们领导聊聊。”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座钟还在不知死活地走着。
一百块。
在这个猪肉七毛八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莫母从地上弹起来,指着贺长征的鼻子就要骂,可手刚伸出去,就看见了那把黑沉沉的扳手,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给……给他!”莫莉莉绝望地喊了一嗓子,她把地上的钱全都拢在一起,甚至把蒋兰口袋里剩下的几张零钱也掏了出来,一股脑推到贺长征面前,“都在这儿了!一共就一百零几块!都给你!你快滚!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贺长征伸出手。
那只常年握着钳子扳手、满是老茧的大手,此刻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迟来的公道。
这一百块钱,每一张都浸透了云岚的委屈,每一张都刻着他们小家的血泪。
他一张一张地数。
一、二、三……
莫家母女死死盯着他的手,像是看着他在割她们的肉。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贺长征数出一百块,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那是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剩下几张零钱,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他站起身,提起扳手,插回后腰。
“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一刻,压在他脊梁骨上五年的大山,好像突然挪开了。
身后传来莫母恶毒的咒骂声,像是积攒了一辈子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贺长征!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拿了这钱也不怕烂手!你逼死娘家人,你不得好死!出门就被车撞死!让你断子绝孙!”
骂声尖利,穿透了院墙,引得胡同里的邻居纷纷探头探脑。
贺长征脚步一顿。
他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那个曾经让他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家。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瑟,却又无比挺拔。
他慢慢回过头。
莫母正站在堂屋门口,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那张脸因为愤怒和心疼而扭曲变形。
贺长征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妈。”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叫她。
“我再不得好死,”贺长征拍了拍胸口那叠滚烫的钞票,一字一顿,“也不能看着我儿子饿死。”
说完,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大步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只留下身后莫母被噎住的抽气声,和那扇在风中晃荡的木门。
门外,残阳如血。
贺长征朝家走去。
风刮在脸上,生疼,却痛快。
他摸了摸胸口鼓囊囊的钱。
儿子可以上学了。
云岚也不用半夜躲在被窝里哭了。
至于莫家?
去他妈的体面。
他猛地一拐车把,车轮碾过一块碎砖头,颠了一下,却稳稳当当地冲进了前方的暮色里。
路边的电线杆子上,一只麻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冲上天空。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点灯。
贺长征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贺云岚坐在床边,身子绷得笔直。
听到门响,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脚边的小马扎。
“长征?”
声音发颤。
贺长征反手关上门,拉亮了灯绳。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小屋。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沓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数数。”
贺云岚看着那堆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没去数钱,而是一把抱住了贺长征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沾满机油味的工装上,放声大哭。
哭声里全是委屈,全是愧疚,也全是解脱。
这么多年,她夹在娘家和丈夫中间,里外不是人。她想帮衬娘家,却换来变本加厉的索取;她想顾好小家,却总是力不从心。
今天,这把刀,终于由贺长征替她斩断了。
“行了,别让人听见。”贺长征的大手在她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文文呢?”
“在里屋复习呢。”贺云岚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这才把目光落在桌上的钱上。
她颤抖着手,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十,二十,三十……”
贺长征拉开椅子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妻子的侧脸。
这几年,她老得快,鬓角都有白头发了。
“一百块。”贺云岚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多了……比咱记的账多了。”
“那是利息。”贺长征弹了弹烟灰,“给文文留出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你去扯几尺布,给全家做身新衣裳。再买二斤肉,明晚包饺子。”
“哎!哎!”贺云岚连声应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这回是高兴的。
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贺文走了出来。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窜得快,已经快赶上贺长征高了,就是太瘦,像根竹竿。身上那件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
他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红着眼的母亲和抽烟的父亲。
“爸,妈。”
贺文走到桌边,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