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再次将顾远包裹在内。
医生刚刚查完房,正站在他病床边翻看着手中的病历板。
“几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打一段时间石膏,好好调养。你最近就不要到处走动了。”
送走医生,顾远靠在病床上无趣的翻看着手机。
一条未读信息映入眼帘,发信人的号码很陌生,但信息中自报家门的名字却让他心头猛的一颤。
刹那间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温婉、安静的身影。
许静书。
莫非她回国了?
“顾远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他循声抬眼,只见沈若薇正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盒站在病房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顾远有些意外她会来,随手将手机屏幕按熄倒扣在床上。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的问。
“我给你带了鸡汤。”沈若薇走上前来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努力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别把自己饿坏了。对了,家里的火查清楚了,是电线老化引起的意外,你不要担心,我跟泽宇还有爸妈他们都没事。”
这场火来得太过巧合,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清楚就算继续深究,也问不出任何东西。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去碰那个饭盒。
沈若薇看着他顺从的模样,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顾远,等你出院,我们去看那部电影,好不好?就是你总念叨的那部,我查过了,评价很高。正好泽宇也喜欢看悬疑片,我们一起去,肯定很有意思。”
顾远的心中猛地一滞。“那部电影早就下架了。”
沈若薇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随即改口,“这样啊,那没关系,我们下次再看别的。
对了,我生日快到了,干爹说要给我办一场生日宴。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了父母,难得干爹对我这么好。你可一定要来啊。”
顾远看了眼自己打着厚厚石膏的腿,淡淡回应:“我腿不方便,就不去了。”
沈若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顾远你够了!我给你台阶下你还来劲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有意思吗?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吗?”
顾远心中一阵苦笑,他不明白,他去与不去的意义到底在哪。
……
坐着轮椅出院那天,父亲和继母竟匆匆赶来了医院。
“儿子你可算醒了!”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那天的事是爸不对,爸太冲动了,让你遭这么大罪。”
继母也在一旁附和,言语间满是愧疚,还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红包。“顾远,别怪我们来的晚,实在是年纪大了,其实你爸这几天都念叨着呢。来,拿着红包买点好吃的补补。”
顾远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爸、阿姨,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和继母对视了一眼,父亲开口道,“今天是若薇生日,咱们接你出院正好一起去酒店,她已经在那儿等你好久了。”
说着就强行推起了他的轮椅。
顾远只能是无奈的随他们去了。
步入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只见高台之上的沈若薇穿着一身昂贵的晚礼服,与西装革履的陆泽宇亲密无间的站在一起,共同切开了那座华丽的多层蛋糕。
陆泽宇特意切下第一块喂到沈若薇嘴边。
“感情真好呀!”台下有宾客艳羡的说道。
“是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父亲和继母看着台上的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那两人在一起才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完美结局。
顾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不想再看下去,默默推着轮椅打算去门外透透气。
当电梯门打开,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陡然映入了眼帘。
她面容温婉气质娴静,在看到他时眼神透出关切与惊讶。
“顾远!你怎么在这儿?”她脱口而出,“你的腿……怎么受伤了?”
这样关切的语气,真是许久没听到了……
是许静书,她果然从国外回来了。
“前段时间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轻描淡写的回答。
许静书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蹲在了他的轮椅旁,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正要说话,宴会厅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鼓掌声。
原来是台上的沈若薇和陆泽宇竟拥抱在了一起。
许静书的眼里划过一丝诧异,沉默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顾远,你……你和她分手了对吗?那么……我是否可以,再次追求你?”
“还是算了吧静书。”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你值得更好的人。”
“没关系。”许静书一直没有站起来,蹲着与他平视,目光真诚而执着,“我会一直等到你点头同意的那天。”
……
顾远回到属于他的出租屋时,夜色已深。
他刚把与沈若薇相关的所有物件都装进垃圾袋,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咔嚓”一声,门锁被暴力撬开。
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堵在了门口。
“你就是顾远?”为首的刀疤脸壮汉大步走进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轮椅上提了起来,“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什么钱?你们认错人了!我没借过钱!”
“没借?”对方将一叠文件狠狠甩在他脸上,借款人签名处赫然是他的名字。“嘴还挺硬!给我搜!”
随即不由分说的搜刮出他的银行卡,强迫他转出了卡里仅剩的几万块存款。
小有收获,领头的目光突然盯上了他死死护在怀里的背包。
“交出来!”
背包被粗暴的抢走,那块破旧的机械表被翻了出来。
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起脚狠狠的将其踩得粉碎。
“不要!”顾远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那是我妈留下的!”
剧痛在拳脚相加中蔓延全身,他蜷缩在地听着骨头与地板碰撞的闷响。
直到远处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那群人才骂骂咧咧地逃窜,留下一句“凑不齐钱还会再来找他”的狠话。
当被惊动的邻居冲进屋时,他已奄奄一息,再次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抢救进行了好几个小时。
脱离危险后,医生看着他满身的绷带,递来一张长长的医药费单据。
“这次伤得很重,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脑震荡。得有人照料才行,你有告诉你的家人吗?”
当然没有。顾远喉咙发紧,垂下眼睑许久都没有说话。
见他这般模样,医生轻叹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依照病历上紧急联系人的号码替他拨通了他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嘈杂的背景音里还隐隐夹杂着沈若薇和陆泽宇欢快的谈笑声。
“您好,请问是顾远的家属吗?”医生礼貌的问道,“我是中心医院的医生。您儿子刚刚做完一场比较严重的手术,现在身体还很虚弱,特别需要家人陪伴照顾,你们方便尽快来医院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紧接着竟传来继母嗤笑声:“你说什么?现在的骗子连医院医生都敢冒充了?这种把戏我见多了,我劝你不用在这浪费时间了。”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的挂断了。
医生放下手机,面带同情的看向病床上如同破碎娃娃般的顾远,“你这情况,还是得需要一个人照顾的。”
随即摇着头走了出去,去往下一个病房。
顾远躺在病床上,了无生趣的望着空空的天花板。
就在这时,许静书那温婉而坚定的脸庞毫无征兆的闯入他的脑海。
这个平时交集并不多的人,却在这孤立无援的绝望时刻成了他心中浮现的唯一人选。
要给她打电话吗?
她会来吗?
病房的寂静被他沉重的呼吸声打破,未来的迷茫与此刻的无助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只是这一次,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