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水味,与他前世最后时光里的记忆重叠。顾远躺在床上,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他侧头,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许静书的号码界面。那个号码他看了很久,指尖数次悬停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现在这副样子,拿什么去面对她?把她也拖进自己这滩烂泥里吗?
正当他出神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温婉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饭盒。是许静书。
“顾远?”她看到他醒着,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不放心,就找到医院来了。你……你怎么又受伤了?”
顾远没料到她会真的找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动。”许静书快步走到床边,将饭盒放在柜子上,“医生说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你的家人呢?他们怎么没在这里?”
家人。这两个字刺得顾远心脏一阵抽痛。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顾父和继母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夸张的关切。
“儿子!我的儿啊!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继母一进门就嚷了起来,几步冲到床边,“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做主!”
父亲也跟着走过来,板着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说道:“顾远,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惹是生非!这次又是什么事?”
他们的出现,让病房里原本安静的气氛瞬间变得嘈杂。许静书站起身,礼貌地朝他们点了点头:“叔叔,阿姨。”
继母这才注意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她上下打量了许静书一番,开口问道:“你是?”
“我是顾远的朋友,许静书。”
“哦,朋友啊。”继母拉长了调子,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顾远身上,“儿子,你别怕。家里已经给你把出院手续办好了,咱们回家!你这伤得好好养着,那个出租屋不安全,不能再住了。”
“回家?”顾远重复着这两个字,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对,回家!”父亲斩钉截铁地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放心。回家住,你阿姨还能给你做点有营养的,好得快。”
顾远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虚伪的表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我的家,不是早就没了吗?”他平静地开口。
父亲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们让你回家是关心你!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关心我?”顾远扯动了一下嘴角,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口,一阵刺痛,“关心我,就是在我刚做完手术,医生打电话通知你们的时候,说他是骗子,然后挂断电话?”
继母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辩解道:“那……那不是现在的骗子太多了吗?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也是怕上当受骗啊!”
“是吗?”顾远继续说道,“那高利贷的事情呢?我被他们打成这样,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是骗局?”
“什么高利贷?”父亲的音量提高了几分,“你什么时候欠了高利贷?你哪来的胆子!”
“我没有欠。”顾远一字一句地说,“是有人用我的名义去借的。那份借款合同上的签名,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除了住在这个‘家’里的人,还有谁能轻易拿到?”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父亲和继母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父亲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继母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顾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若薇那孩子那么善良,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肯定是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干的!”
“够了。”顾远打断了她,“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你!”父亲指着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我今天来接你,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需要。”顾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宁愿在外面租房子,也不想再回那个地方。那个储藏室,你们就留着给真正的家人住吧。”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父亲怒吼道,“好!你有骨气!那你就在外面自生自灭吧!以后别说你是我顾家的人!我没你这个儿子!”
他说完,用力一甩手,转身就走。
继母见状,狠狠地瞪了顾远一眼,也快步跟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好心当成驴肝肺……”
喧闹声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失,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远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场争吵耗尽了他仅存的精力。
许静书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直到此刻才走上前,轻声问道:“他们走了。你……还好吧?”
顾远缓缓睁开眼,看着她担忧的脸,许久才开口:“我没事。”
“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许静书把一张单据递给他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那个出租屋,你真的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顾远摇了摇头,“那里不安全。”
“那我帮你找个地方吧。”许静书没有丝毫犹豫,“先找个酒店安顿下来,等你伤好一点,我们再慢慢找合适的房子。”
顾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静书,谢谢你。但是……”
“不要但是了。”许静书打断了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她的话简单而直接,却让顾远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没有再拒绝。
许静书扶着他,坐上了轮椅。她推着他,一步步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病房,走向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有些刺眼,却也带来了新的气息。
这一刻,顾远知道,他两世的噩梦,终于有了一道裂缝。从这道裂缝里,或许能透进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