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何曦的衣料,落在她心口的位置。他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话语却像一枚裹着冰的钩子,缓缓抛出:“或许,你想解开那块一直贴着你心口温养的玉石,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何曦的呼吸一滞,那股下意识想伸手抚摸吊坠的冲动被她及时按住,旋即克制地攥紧。
那块藏在衣下的玉石仿佛有了感应,此刻竟有些微微发烫。她眉心微蹙,沉默的对峙只持续了片刻,便以一个缓慢的颔首,结束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一股冷风掠进来。萧雪见斜倚门框,打量的眼神像一束细薄的探照灯,从源流的鞋面一路扫到眉梢,最后在他眼角停了半拍。她嘴角一挑,回头朝屋里的人挤眉弄眼:“哟,这帅哥是谁呀?小曦,不介绍一下?”
调侃归调侃,她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扣住了门把——随时能把门收回去的姿势。
源流对这种开场白并不意外,姿态沉稳。他抬手,双指托着一部最新款的水果牌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张照片上:“阿姨好。我是从大洋彼岸赶来求医的。这里有佐证,当时拜访何老大夫时,留了一张照片。”
手机递到跟前,角度拿得正好,既不逼人,也不显得躲闪。
萧雪见接过,指尖一划,照片被放大又缩小。她先看人——鬓角花白的老者,神情温和;再看背景——药柜、铜秤、祖传古籍的一角,隐约可见笔记痕迹。
她笑了,语气亲昵:“确实是大伯啊。二三十年不见,还是那张老好人的脸。看来他老人家在漂亮国混得不差。”
“当然不差。”何曦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爷爷去世,他作为唯一在世的嫡亲兄弟,连回来看一眼都没有。过得不差,很合理。”
空气似乎一下凝滞了。
源流的视线落到她脸上,片刻凝视,语气却很轻:“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门楣下那枚极隐蔽的镜头,像是随口,又像是提醒,“确定要在外面继续谈?”
这一问,刚好给了台阶。
萧雪见立刻收了笑,手腕一翻,把人半请半拽往里让:“哎哟,客人来了还站门口吹风,成何体统。先进屋,先进屋!小伙子怎么称呼?喝茶还是咖啡?我今儿刚带了中度烘焙的耶加雪菲挂耳,还有明前头采的金佛玉翠。”
“源流。”他点头,语气诚恳,“都行。”反正第一次做人,这两样他都没来得及品尝。
都行——不挑剔,也不表态。何曦在心里将这两个字记下,目光掠过他的肩线与步幅:呼吸平稳,落脚无声,视线每三步扫描一次环境死角——不是普通病人。
她侧身让过,反手带上厚重的木门,落闩的“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关门的一瞬,她抬眼扫过门楣下的针孔镜头,与源流先前的那一瞥暗暗对上——彼此都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却都没点破。
堂屋里暖意扑面。萧雪见把外套一甩,利索地招呼:“小曦,快去把水烧上。源先生,坐。先喝茶解乏。”
源流微微一笑,落座时连衣摆的褶皱都平得恰到好处:“听主人家的。”
何曦没接话,只是默默走到灶台边,将火力拧大。水壶里很快响起细细的气声。
她回头,看着那个陌生青年坐姿端正,背脊像一根细直的弓,安静,却随时能拉开。
堂屋不大,老榆木的方桌占了正中,一盏黄铜台灯把光圈稳稳压在桌面。水壶呜声渐紧,白汽把半个屋檐都氤成了雾。
萧雪见把三只盖碗依次推到位:一只近源流,茶浅;一只在何曦右手侧半掌外,茶浓;一只留给自己,恰到好处。
她笑吟吟地先开了口:“源先生远道而来,路上可顺?我们这地儿偏,最怕外人找不着门。”
“有路可循,便不算难。”源流落座,没急着碰茶,先抬手以手背试了试杯沿的温度,这才托起,端稳不饮。
何曦把快沸的水从火上提开,指尖擦过桌沿时故意变了茶罐的朝向。
何曦抬眼:“求学,求医,都行。但何家有规矩:先问,后答。刚才门口那句,你说的是实话。”
她话音一落,萧雪见像是不经意,手腕一翻,按了墙上一枚暗扣。门内立起一面小屏,门楣摄像头的实时画面静静浮现,再往前拨到十分钟前——源流从村子里面走出来。
萧雪见笑容不改,语气却柔里藏锋:“这玩意儿不值钱,可好用。雾再大,热成像也糊不了。源先生别误会,是规矩——来路要清楚。”
源流目光在屏上一掠而过,遂又回到两人脸上。他点了点头:“是我失礼,没有走正路。我从山脊切入,途径牌坊。”
“山脊?”何曦接过话,声音平稳,“你胆子不小。那段崖道只有本地猎户偶尔走,石纹逆滑,连羊都怕。”
“石纹逆滑,所以要找顺纹的骨缝落脚。”源流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复盘过的过程,“树皮被鹿角磨亮的方向,朱砂印记在朝阴的一侧。你们长辈留的。”他说到“朱砂”二字时,视线轻轻触到何曦,又很快移开。
屋里静了两拍。
萧雪见把屏一按,画面收起,端起自己的茶:“人怕走错路,路也怕走错人。说清白了就好。”她转向源流,“既然你说是远道来求医,总得先递个底。你知多少,说多少。”
何曦没看他,只低头掀了掀盖碗,清香起,她把那盏茶自始至终放在源流右手侧:“夜行多惊、易扭踝,问按跷何脉?先手法,后药助。”
源流抬眸对上她,脱口而出:“阳跷失衡,先开外踝之申脉,以按代跷,循腓骨至风市,复以艾温之;再顾阴跷,以照海调息,药助取辛温,艾草为君,苍术佐之,野姜引燃。”
这是何老大夫那本《何氏医案》上的内容,当时临渊把整本书的信息都扫描记录下来了。
何曦“嗯”了一声,不做任何评价。
何妁趁势把话头挑开到另一端:“还有一条规矩:进了这个门,别碰药柜,别问祖训的细节。你若真心求医,总得先守个规矩。”
源流点头:“我明白。为表诚意——”他说着,把手机调成飞行,直接关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细小的金属扣,放在桌上,“这是通讯同步器,怕惹误会,先寄存在你们这儿。”
何曦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道淡淡的锋,往后收了半分:“该做的,你做到了。”
她端起那盏一直没让他碰的茶,向他靠近半寸,她淡淡道,“你刚才进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很少有人注意那儿。”
源流接过茶,抿了一口后,顿觉唇齿生香。
他把茶放下,物归原位,指了指她的右肩,点到:“你进门回身落闩时,肩胛收得很深,习惯性往上看了一眼。说明那不是摆设,是你们真在用。能用的眼睛就不是装饰,我尊重它,才会看一眼。”
堂屋里短暂的安静。
萧雪见忽地笑出声,抬手敲了敲桌面:“算你会说话。好了,茶也喝了,路也问了。源先生,既然你诚心求医,就当破个例吧,但不许节外生枝。”
源流起身,向两人一揖,姿态从容:“受教。既然进了门,便按门里的规矩来。”
她抬手,把那盏原本在他右手侧的茶,推到了他正前:“开始吧,源先生。看你,是不是能耐得住我们何家的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