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楚云找朋友借了辆半旧的桑塔纳,载着宁潇悠驶向市区。
车厢内气压低沉。
快到民政局时,宁潇悠无聊地回头,瞥见了后座上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和被褥卷。
“你这是干什么?”
她一脸诧异,语气中带着惯有的轻视。
“不是在镇卫生所上班吗?把这些破烂带到市里来干嘛?收废品?”
楚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先办手续。晚点我去接欣欣,你跟你爸妈打好招呼,别到时候不放人。”
宁潇悠撇撇嘴,不再多问。
在她看来,楚云这种没什么本事的男人,有些怪异举动也不足为奇,反正过了今天,两人就是陌路人。
半小时后。
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发到手中。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楚云将那本证揣进兜里,转身上车,刚打着火,副驾驶的车门就被拉开。
宁潇悠理所当然地坐了进来,一边补妆一边指了指前方。
“既然离了,顺路捎我回去总行吧?这鬼地方不好打车。”
楚云手搭在档把上,眉头微皱。
考虑到还要去岳父母家接女儿,这时候没必要跟她在大街上拉扯,浪费时间。
“顺路回可以,但我还有事要办,不一定直接去你家。”
“事?”
宁潇悠合上粉饼盒,发出一声嗤笑。
“你在市里能有什么事?在这个城市,你除了认识我,连个鬼都不认识。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的。”
楚云没理会她的嘲讽,一脚油门踩下。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楼下。
楚云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喂,房东吗?对,我是昨天联系的小楚。已经在楼下了,三个月房租这就转给你。”
挂断电话,他下车开始搬运后座的行李。
宁潇悠坐在车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摇下车窗,盯着正往楼道里搬东西的楚云,声音尖锐。
“楚云,你什么意思?我公司就在隔壁两条街,我也在这个片区租的房。你故意的是吧?”
楚云充耳不闻,继续搬着他的医书。
“你别以为这样对我死缠烂打,我就能回心转意!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这种行为真的很下头!”
宁潇悠越想越觉得恶心,认定了楚云是在玩分手后默默守护的苦情戏码。
楚云搬完最后一箱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驾驶室,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你想多了。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
车子再次启动。
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宏伟的门诊大楼前。
“下车。”
宁潇悠看着窗外那块金光闪闪的三甲医院招牌,再看看楚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你要办的事?来市医院看病?”
她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眼底尽是戏谑。
“还是说……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刚离婚,就高升到市一院当医生了吧?”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乡镇卫生所的小中医,没背景没学历,想进市一院?下辈子吧。
“我要等多久?半小时?我还赶着回去。”
楚云锁好车,整理了一下衣领,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门诊大楼走去。
“你要等就下车自己等,我也不知道得多久。或者,你自己打车滚。”
扔下这句话,他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宁潇悠气得直跺脚,狠狠瞪着楚云的背影。
“装什么装!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中医科,专家诊室。
走廊里挤满了排队的患者。
楚云穿过人群,轻轻推开虚掩的诊室门。
宋鹤鸣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给一位老者把脉,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棘手的病症。
听到开门声,宋鹤鸣抬头,见是楚云,严峻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出声。
楚云心领神会,放轻脚步走进屋内。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他目光扫过宋鹤鸣手边那个早已见底的保温杯,拿起暖瓶,悄无声息地续满热水,轻轻放在桌角。
随后,他退后半步,负手站在宋鹤鸣身后。
没过多久,老者千恩万谢地拿着药方走了。
诊室门刚合上,宋鹤鸣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随手指了指那张象征着主治医师权威的皮椅。
“下一个,你来坐。”
楚云握着暖瓶的手一顿,并没有第一时间坐下。
“我?宋老师,这不合规矩,而且我的资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宋鹤鸣端起保温杯吹了口热气,眼皮也不抬。
“你的水平我心里有数,在乡下那一手大承气汤用得炉火纯青。怎么,到了市里反而畏首畏尾了?坐下,我在旁边给你掠阵,出不了岔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
楚云深吸一口气,将心态调整至那晚急救时的古井无波,拉开椅子沉稳落座。
“叫号吧。”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西装有些褶皱,眼袋浮肿,那一脸被生活蹂躏过的疲惫根本掩饰不住。
男人进门刚要张嘴喊宋专家,视线却撞上了坐在主位的楚云,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又瞥见宋鹤鸣背着手站在一旁,身上那件白大褂有些旧,但气场十足。
愣了两秒,男人似乎自己脑补了一出名师带徒的戏码,这才半信半疑地在就诊椅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哪儿不舒服?”
楚云声音清朗,手中鼠标点开了电子病历录入界面。
男人捂着肚子,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还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大夫,我这胃……怎么说呢,就是堵得慌。这几年老是这样,胃里像塞了块石头,隐隐作痛,那是真吃不下饭啊。有时候硬塞两口,好家伙,胀得更厉害,顶得我胸口都疼。”
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男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久病不治的怨气。
“我去消化科做了好几次胃镜,说是浅表性胃炎,开了那一堆西药,吗丁啉、奥美拉唑我都快当饭吃了,一点用没有!反反复复的,折腾死人了。”
楚云没打断他的牢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伸出三指。
“手腕放平,舌头伸出来看看。”
男人依言照做。
指尖搭上寸关尺,脉象细濡,重按无力。
再看舌象,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舌苔白腻如积粉。
典型的不能再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