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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墨守之院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温暖的、流动的、带着药香的深海。

苏牧之的意识在其中沉沉浮浮,仿佛一片疲惫的叶子,被温和的暖流包裹、托举。那暖流渗透进他每一寸干涸龟裂的经脉,滋润着破碎的骨骼,抚平内脏的灼痛。左肩和左臂那令人崩溃的剧痛,被一种清凉的麻痒取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断骨处编织、修复。

他能“感觉”到,一颗远比参茸补血丹更浩瀚、更精纯的丹药力量,正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外力引导着,有条不紊地修复着他破损的躯体。这股外力精妙无比,对药力的运用效率远超他自己粗糙的炼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片刻,又像是漫长的一夜。

当苏牧之再次艰难地撬开沉重的眼皮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低矮的木质房梁,梁上挂着些晒干的草药和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味,混合着陈年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铺着干燥洁净的稻草,盖着一床洗得发白却厚实的棉被。

不是他那个破败漏雨的小屋。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右手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虽然虚弱,但控制自如。他缓缓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房间很小,陈设极其简单,除了身下的床,就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腿的凳子,和一个靠在墙边的、满是灰尘的书架,上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和旧书。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小小的木格窗,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几缕最后的霞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昏黄的光晕。

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隔得很远的市井声,以及近处……咕嘟咕嘟的煎药声?

苏牧之循声望去,视线落在房内唯一称得上“家具”的那张木桌上。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个漆黑的陶制药罐,罐口白气袅袅,浓郁的、带着苦味的药香正是从那里传来。

炭炉旁,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袍、背影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用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腰间那个眼熟的黄皮酒葫芦,随着他扇风的动作微微晃动。

苏墨长老。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雨巷死战,刑堂逼迫,苏烈那恐怖的一拳,自己以伤换伤惨烈反击,最后时刻那声冷哼,那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以及昏迷前听到的模糊低语……

是苏墨长老救了他,并把他带到了这里。

这里是……武阁后院的守阁人住处?还是苏墨长老自己的地方?

苏牧之心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警惕心并未因为被救而降低。这位看似邋遢颓废的守阁长老,展现出的实力和深藏的城府,远超想象。他为何要救自己?仅仅是因为看不惯刑堂以多欺少?还是……因为他看穿了自己修炼《归墟本源道藏》的秘密?

就在这时,苏墨长老停下了扇风的动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仿佛宿醉未醒的沙哑:

“醒了?命捡回来了,就别挺尸了。把药喝了。”

说着,他拿起一块粗布垫手,端起那个滚烫的药罐,将里面浓黑如墨、气味刺鼻的药汁,倒进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然后转过身,端着碗,慢悠悠地走到床前。

昏黄的光线下,苏墨长老那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带着常年酗酒红晕的脸,显得平平无奇。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了往日浑浊的酒意,反而透着一种洞彻世事的清明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将药碗递到苏牧之面前。

“能自己喝吗?还是需要老朽喂你?”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牧之挣扎着想坐起来,一动之下,全身尤其是左肩传来清晰的疼痛,但远没有之前那种撕裂感。他咬着牙,用右臂支撑着,慢慢坐起,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然后伸出右手,接过了药碗。

入手滚烫,药汁浓稠,气味冲鼻。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将那苦涩至极、仿佛混合了无数种怪味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随即又转为清凉,迅速扩散全身,与体内残余的、更精纯的那股庞大药力汇合,继续着修复工作。

喝完后,他抹了抹嘴角,将空碗递回,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墨长老:“多谢长老救命之恩。”

苏墨长老接过碗,随手放在床边地上,自己则拖过那张歪腿凳子,在床前坐下。他盯着苏牧之看了几息,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谢?先别忙着谢。老朽救你,可不是白救的。你这小子,身上麻烦不小,秘密也不少。”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归墟本源道藏》……小子,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果然!

苏牧之心头一紧,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被直接点破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大脑飞速运转。否认?对方既然能点出名字,显然已经确认。撒谎?在这样一位神秘莫测、实力可能远超气海境的老者面前,拙劣的谎言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沉默片刻,苏牧之迎上苏墨的目光,坦然道:“是家母留下的遗物,一块不起眼的石片所化。晚辈遭逢大难,濒死之际,石片碎裂,传承自现。”

他说的基本是实话,只是隐去了石片的具体细节和传承时的异象。同时,他也在观察苏墨的反应,试图判断对方与母亲是否有关联。

“遗物……石片……”苏墨长老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了然,但很快隐去。他没有追问石片细节,反而点了点头,“果然是她……这就说得通了。”

她?果然是她?

苏牧之心脏猛地一跳!苏墨长老认识母亲!而且听语气,似乎颇为熟悉,甚至可能知道母亲的一些来历!

“长老认识家母?”苏牧之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母亲失踪多年,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和谜团。

苏墨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那口酒能压下许多往事。

“认识?算是吧。”他语气有些缥缈,“很多年前了……一个惊才绝艳,却又……唉,不提也罢。”他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过去,转而将话题拉回,“你母亲既然将此物留给你,自有她的深意。你能在绝境中得到传承,也是你的造化。不过,小子,你可知道,修炼《归墟本源道藏》,意味着什么?”

苏牧之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他沉声道:“晚辈只知此经玄奥,可吞噬万物,提炼本源,重塑己身。具体意味着什么……还请长老明示。”

“吞噬万物,提炼本源……”苏墨长老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精光一闪,“说的不错,但太浅了。《归墟本源道藏》,与其说是一部功法,不如说是一条……逆天而行的道途!”

他放下酒葫芦,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声音低沉而肃穆:

“世间万千功法,无论正邪,大多循天理,借天地灵气,感悟天地法则,成就己身。本质上,是‘顺应’与‘借用’。”

“但《归墟本源道藏》不同。它讲究的是‘归墟’——将万物存在‘化归’于最初的无序混沌之‘墟’;然后是‘本源’——从‘墟’中,提炼出构筑你自身、且只属于你的、最原始纯粹的‘本源’。你不是在‘借用’天地之力,你是在……‘掠夺’万物之基,来‘创造’独属于你的‘天地’!”

“这意味着,你的路,将与世间绝大多数修士背道而驰。你将难以兼容其他功法,你的力量本质与灵气迥异,你的进步方式……在某些人看来,近乎‘魔道’!”

苏牧之听得心神剧震。他虽然对《归墟本源道藏》的玄妙有所体会,却从未从如此高的层面理解它的本质。逆天而行?掠夺万物之基?创造独属天地?

难怪他的本源真气如此特殊,难怪他能吞噬那些驳杂能量甚至古籍!

“而且,”苏墨长老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归墟’之道,霸道凶险。吞噬炼化,易受所吞之物杂念、属性侵蚀,若心智不坚,本源不明,极易迷失自我,堕入疯狂,或被反噬,化为真正的‘归墟’——也就是,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你昨日吞噬那本阴煞古籍,又强行吞噬战斗中驳杂的灵力和血气,虽然暂时炼化,但其中残存的阴煞腐朽之意、暴戾血气,已然在你本源中留下了细微的‘杂质’。短期或许无碍,长此以往,必成心魔大患!”

苏牧之悚然一惊!他确实感觉到,在吞噬古籍和经历连番血战后,心中时不时会闪过一丝暴戾和阴冷的念头,原本以为是仇恨所致,如今看来,竟是功法反噬的前兆!

“请长老教我!”他立刻躬身,态度诚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关于自身修炼道路的高层指点,绝不能错过。

苏墨长老看着他诚恳而急切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他慢悠悠地又喝了口酒,才道:“教你?老朽自己走的都不是这条路,如何细教?不过,既然你母亲将传承留给你,老朽受她……咳,看在故人之后份上,倒是可以提点你几句,顺便,给你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第一,凝练‘道心’。明确你为何修炼,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要守护什么,毁灭什么。此心坚定如磐石,方能驾驭‘归墟’之力,不为外物所惑,不因杀戮而狂。你的血誓,可以是动力,但绝不能成为你心性的全部。否则,你终将沦为只知复仇的野兽,被仇恨本身吞噬。”

“第二,慎选‘资粮’。吞噬并非无所顾忌。初期宜选属性相对单一、温和或本就接近‘归墟’态之物,如某些特定矿石、枯萎灵木、地脉阴气等。尽量避开生灵血气、怨念深重之物、属性极端暴烈之物。待你道心稳固,本源壮大,方可尝试更复杂的吞噬。”

“第三,勤加‘炼心’。除了修炼真气,更需时时观照内心,以你之‘本源’,涤荡吞噬带来的‘杂质’。可辅以清心宁神的功法或药物,但根本,还在于你自身意志。”

“第四,也是目前对你最紧要的,”苏墨长老指了指苏牧之的身体,“你这次受伤极重,尤其是左臂左肩,几乎废掉。普通丹药和灵力温养,很难让你恢复如初,更可能留下暗伤,影响日后根基。但对你而言,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苏牧之不解。

“《归墟本源道藏》,重塑己身。你何不借此重伤之机,以本源真气,配合一些特定材料,将受损最重的左臂左肩,进行一次彻底的‘归墟’与‘重构’?虽然过程可能痛苦万分,且有失败风险,但一旦成功,你这左臂,将不再是凡骨,而是以你自身本源为核心,融合了特定材料特性,更加强韧、且与你功法完美契合的……‘本源之臂’!”

本源之臂?!

苏牧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诱人!如果真能成功……

“不过,”苏墨长老泼了盆冷水,“这需要两样关键之物。一是‘黑纹铁’或类似的、具有极强韧性和导能性的基础金属材料,作为骨骼重塑的‘支架’和真气通道的‘载体’。二是‘地心灵乳’或‘百年石钟乳’这等蕴含精纯大地生机、能促进血肉骨骼快速愈合生长的天材地宝,作为血肉再生和本源融合的‘媒介’。”

“这两样东西,在黑市或一些特殊交易会上或许能买到,但价格不菲,且需要机缘。或者……”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牧之,“你知道某些可能有这些东西出产的地方。”

苏牧之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那本兽皮古籍中残留的信息——“西南五十里黑矿坑底层有异”。黑矿坑……会不会有黑纹铁?地心灵乳?难道……

他看向苏墨长老,对方那浑浊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难道这苏墨长老,连这个也知道?还是仅仅在试探?

苏牧之压下心中的惊疑,没有立刻透露黑矿坑的信息,而是问道:“长老,这两样东西,大概需要多少银钱?或者,家族贡献能否兑换?”

苏墨长老嗤笑一声:“银钱?贡献点?黑纹铁一斤,市价至少五百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地心灵乳,一滴就能卖到上千两,通常以玉瓶盛装,按钱计算。你那点家底,连零头都不够。至于家族贡献?库房里或许有存货,但你觉得,苏昊和他背后的人,会让你换到吗?”

苏牧之沉默了。确实,他现在一穷二白,还与苏昊一系彻底敌对。

“所以,路要你自己走。”苏墨长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你伤好之前,可以暂住这里。这院子虽破,但有老朽在,刑堂和苏昊的人,暂时还不敢明着来撒野。但你记住,这只是暂时的。苏烈回去后,苏昊绝不会善罢甘休,大长老那边,恐怕也会有所动作。老朽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你必须在他们找到新的办法对付你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背影显得有几分萧索:“你母亲当年……算了。小子,好自为之吧。药在罐子里,每天早晚各一次。吃的在桌上篮子里,自己解决。没事别乱跑,尤其别去前院武阁。”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牧之,晃晃悠悠地走到屋角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躺椅上,躺了下去,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深刻的指点从未发生过。

苏牧之靠在床上,看着那位仿佛瞬间又变回邋遢酒鬼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救命之恩,指点之德,庇护之义……还有那讳莫如深的、关于母亲的往事。

这位苏墨长老,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与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对自己,到底是纯粹的故人之后照拂,还是另有所图?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暂时的安全与指点,是真实的。他必须抓住。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伤势在两种强大丹药和苏墨外力引导下,恢复得很快。破碎的骨骼正在对接愈合,受损的经脉被药力温养着。三条循环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能缓慢运转,汲取着空气中微薄的能量和体内残余药力,提炼出一丝丝新的本源真气。

左臂和左肩传来清晰的、带着麻痒的疼痛,那是骨骼血肉在生长。

“本源之臂……”苏牧之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黑纹铁,地心灵乳……

黑矿坑……

他摸向怀中,那记载着线索的兽皮古籍早已化为灰烬,但信息却牢牢刻在脑海。

实力,资源,信息,暂时的安全……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地方。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去探索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废弃矿坑,无异于送死。

必须先彻底养好伤,并尽可能提升实力。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简陋的食篮上。挣扎着下床,脚落地时还有些虚浮。他走到桌边,掀开盖布,里面是几个粗糙但实在的麦饼和一瓦罐清水。

他拿起麦饼,慢慢咀嚼着,就着清水咽下。食物下肚,转化为最基础的能量,被身体贪婪地吸收着。

一边吃,他一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书架上的旧书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写着《青阳地理杂述》,另一本则是《基础矿石辨识图谱》。

苏墨长老让他别乱跑,却没说不让他看书。

他拿着两本书,回到床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慢慢翻阅起来。

或许,他能从这里,找到更多关于“黑矿坑”,或者青阳城周边资源分布的线索。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

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老人均匀的鼾声。

院外,青阳城的夜晚依旧喧嚣,但某些暗流,已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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