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似乎在倾听院内的动静。不是苏勇那种嚣张的步子,也不是寻常路人随意的步伐。这脚步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探查的意味。
苏牧之背靠土墙,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右手指尖捏着的瓦片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冰凉尖锐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体内,那缕微弱的本源真气在拇指循环中缓慢流转,随时可以爆发出那沉重一击——尽管他知道,以现在的状态,这一击之后自己恐怕也就废了。
是谁?
苏昊派来查看他死活的?还是昨夜巷战引来了其他注意?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晨光在屋内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笃、笃。”
两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粗暴的砸门,也非鬼祟的抠挖,就是很平常的敲门。但这平常,在此刻的苏牧之听来,却格外诡异。
他没出声,也没动。目光死死锁住院门那并不严密的缝隙。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略显苍老、带着些微沙哑,却并不难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院内的人听清:
“苏牧之?在吗?老朽陈记药材铺的,给你送点东西。”
陈记药材铺?那个掌柜?
苏牧之心头猛地一跳,警惕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升到了顶点。他昨天才第一次去那铺子,买了最普通的药材,这掌柜怎么可能知道他住这里?还一大早“送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咳咳……”他故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无比,断断续续地对外面道:“谁……谁啊?我……我病了,起不来身……”
他示弱,想试探对方反应。
门外又静了一下,似乎能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苍老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恶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昨夜雨大,有些药材受了潮气,药性怕有损。老朽记得你气色极差,怕是急需用药调理。正好新到了一批干爽的‘三七粉’,最是活血散瘀、止痛生肌,给你包了点送来。放在门口了。”
说完,苏牧之听到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一个小布袋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紧接着,脚步声响起,竟是渐渐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苏牧之愣住了,心中疑窦丛生。送药?还是活血散瘀的三七粉?这分明是知道他受了外伤!可他是怎么知道的?昨夜雨巷之事,这掌柜看见了?还是从别处听闻?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素不相识、只做了一次几文钱生意的药材铺掌柜,大清早特意寻来送药?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他屏息凝神,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门外再无声息,才用右臂支撑着,极其缓慢、痛苦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晨光微熹,巷子里空无一人。门前的石阶上,确实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粗布口袋,鼓鼓囊囊。
没有埋伏的迹象。
苏牧之犹豫再三。那包东西像是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伤势沉重,正需活血化瘀的良药,这“三七粉”若真是上品,对他断裂的骨骼和淤滞的伤势有莫大好处。但万一是毒药,或是其他陷阱……
最终,对伤势恢复的渴望压过了疑虑。他不能一直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苏昊的报复随时可能以更猛烈的方式到来。
他轻轻移开顶门的木棍,用脚将门板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右手伸长,用那瓦片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拨拉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重新顶好。
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他退回稻草堆,忍着左臂剧痛,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艰难地解开系口的麻绳。
里面果然是淡黄褐色的细腻粉末,散发着三七独有的、略带苦味的清新药香。品质看起来相当不错,比他昨天买的所有药材都要好。除了三七粉,布包底部还有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光滑的丹药,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浓郁香气,其中隐隐有一丝熟悉的温润感——是赤参的味道,但比那参须要精纯强烈得多!
“参茸补血丹?”苏牧之瞳孔微缩。这是低阶修士中比较有名的疗伤补血丹药,虽然只是凡阶中品,但对于开元、开元境的伤势有不错的效果,价格不菲。一颗至少值几十两银子!这陈掌柜竟然随手就给了三颗?
他拿起一颗丹药,仔细嗅闻,又用舌尖极轻微地舔了一下。药力精纯温和,没有掺杂任何诡异的异味或毒素迹象。至少从表面看,这是真正的、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
为什么?
苏牧之盯着丹药和药粉,心中念头飞转。这个陈掌柜,绝不是普通的药材铺老板。他能找到自己住处,知道自己受伤,还能拿出参茸补血丹这种对普通武者而言相当珍贵的丹药赠送……
是母亲旧识?还是苏墨长老安排的人?抑或是……另有所图的其他势力?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但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迫切需要。
“不管你是谁,有何目的……这份‘药’,我接了。”苏牧之眼神一厉,“若真是善意,他日我必有所报。若是陷阱……哼,想凭这点东西就拿捏我苏牧之,也没那么容易!”
他将三颗参茸补血丹小心收好,先捏起一小撮三七粉,用屋内瓦罐里残留的、还算干净的雨水调和成糊状,然后咬着牙,一点点涂抹在左臂骨折肿胀处、胸口瘀伤以及其他几处严重的皮外伤上。
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和麻痒,那是药力开始渗透、活血化瘀的征兆。感觉正常。
他稍作等待,没有异常反应。心中稍定,这才拿起一颗参茸补血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强劲的热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远比那几根赤参须猛烈得多!
苏牧之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静气,全力运转《归墟本源道藏》。归墟道种仿佛嗅到了美味,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主动引导着这股精纯的药力热流,按照功法的玄奥轨迹,在体内运转、炼化。
这一次,不再是吞噬驳杂能量时的痛苦,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舒畅感。丹药中精纯的补血生肌、固本培元药力,被道种高效地分解、吸收,转化为最适合他当前身体状态的生命本源。
他感到断裂的骨骼处传来阵阵酥麻痒痛,那是骨骼在药力和本源真气的双重滋养下,开始加速愈合;内脏的隐痛快速缓解,干涸的气血如同被注入活水,重新变得充盈;全身各处的伤势,都在以一种远超自然恢复的速度好转!
甚至连那受损严重的第二条左手循环,也在磅礴药力的冲刷和滋养下,修复速度大大加快,通道中的滞涩和灼痛感明显减轻。
“好强的药力!这参茸补血丹,果然名不虚传!”苏牧之心中振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恢复,虚弱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当机立断,没有吝啬,将第二颗补血丹也吞服下去。更汹涌的药力洪流在体内炸开,被他引导着,除了继续修复伤势,更开始有意识地冲击、拓展那三条能量循环!
第一条拇指循环迅速被充沛的本源真气填满、拓宽,变得更加坚韧通畅。第二条左手循环的修复几乎完成,真气在其中奔腾,隐隐发出细微的嗡鸣。最让他惊喜的是,第三条连接右脚的循环雏形,在这股强大药力的灌注和自身意志的引导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开辟”、“重构”!
“咔嚓……”体内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冲开。
第三条循环,贯通!
虽然还很纤细,但确确实实贯通了!从丹田到右脚涌泉穴,一条全新的能量通道被打通!本源真气涌入其中,带来一种脚踏实地般的沉稳力量感。
三条循环!虽然都还弱小,却已初步形成了一个微小却稳固的三角循环体系!真气的总量、恢复速度、运行效率,都提升了一大截!
苏牧之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浊气。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虚弱的死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伤初愈、却内蕴生机的锐气。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力量感恢复了不少。左臂虽然还固定着,但疼痛大减,不再有那种随时会碎开的可怕感觉。他尝试着轻轻动了动左脚,第三条循环带来的沉稳感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力明显增强。
“一颗半丹药,配合《归墟本源道藏》,竟有如此神效!”苏牧之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腾的三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本源真气,心中豪气微生。虽然距离完全恢复战力还有差距,但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将最后一颗半丹药(第二颗未完全消化)和剩余的三七粉小心收好。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院门方向,眼神变得幽深。
陈掌柜……
你究竟是谁?
这份“大礼”,我暂且记下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彻底恢复行动力,并弄清楚外面的风声。
他挣扎着站起。三条循环提供的力量,让他站立已不再困难。他走到院中那口破缸边,舀起冷水,仔细清洗掉脸上和身上已经干涸的血污泥垢。又换上一件仅存的、稍微完整些的旧衣,将骨折的左臂小心地掩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要出去一趟。不是去坊市,而是要在附近转转,听听风声,看看苏家那边的动静。
就在他整理完毕,准备悄悄出门时。
“砰!砰!砰!”
粗暴、急促、毫不客气的砸门声,如同擂鼓般猛然响起!震得那扇破木门簌簌发抖,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在门外炸开:
“苏牧之!给老子滚出来!”
“奉昊少爷之命,传你即刻前往家族刑堂问话!”
“昨夜你蓄意重伤同族子弟苏勇等人,罪大恶极!若敢拖延抵抗,罪加一等!”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恐怕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来了!
苏昊的反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直接!而且一上来,就是家族刑堂这张大牌!
苏牧之瞳孔骤缩,刚刚恢复些血色的脸,瞬间又冷了下来。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扇被砸得砰砰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破门,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刑堂问话?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恐怕不是问话,而是押送,是审判,是苏昊要借着家族规矩,名正言顺地彻底废了他,甚至……要他的命!
门外,至少有三道不弱的气息,都在开元四重以上!为首的那个,更是达到了开元五重!
硬拼,毫无胜算。
逃?重伤初愈,左臂未复,往哪逃?
苏牧之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气息灌入肺腑,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转身,走回屋内,将剩下的半颗参茸补血丹和所有铜钱、以及那包三七粉贴身藏好。然后,他从墙角拿起一根原本用来顶门的、更粗更结实的木棍,用右手握紧。
走到院中,他对着那扇岌岌可危的破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
“门外何人喧哗?不知我身有重伤,需要静养吗?”
砸门声一顿。外面似乎没想到他如此镇定。
那开元五重的声音冷哼道:“少废话!苏牧之,我是刑堂执事苏烈!奉长老会与苏昊少爷之命,带你前往刑堂接受调查!立刻开门,否则我们就要破门而入了!”
“刑堂执事?”苏牧之语气平淡,“可有长老会或家主手令?可有明确罪证?仅凭一面之词,就要拿我问罪?我苏牧之就算修为尽废,也还是苏家子弟,按族规,若无确凿证据或家主、长老令,刑堂亦不得擅闯私宅,强行拿人。苏烈执事,你这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显然,苏牧之的话戳中了要害。他们如此急促前来,很可能只有苏昊的指令,未必有完备的手续。原本以为一个废人,吓唬一下就会乖乖就范,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还搬出了族规。
“放肆!”苏烈有些恼羞成怒,“苏勇三人重伤在床,人证确凿!你还敢狡辩?速速开门,否则以抗命论处!”
“人证?”苏牧之冷笑,“他们三人深夜堵截于我,意图不轨,我被迫自卫,何罪之有?苏烈执事不妨去查查,昨夜雨巷之中,可还有第四方血迹?我此刻重伤在身,便是明证!至于他们重伤……技不如人,反噬自身,与我何干?”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掷地有声,将自卫的性质咬死。
门外再次沉默,似乎有人在低声商议。
苏牧之知道,对方不可能被几句话吓退。他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果然,几息之后,苏烈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和狠意:“牙尖嘴利!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苏牧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开门!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刑堂拿人,有时候,难免有些‘磕碰’!”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苏牧之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体内三条循环中的本源真气缓缓加速。
他知道,门,很快就要破了。
而门外,是至少三名实力远胜于他、且怀有恶意的刑堂执事。
绝境,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火焰。
他缓缓举起木棍,斜指前方,仿佛那不是一根木头,而是一柄即将染血的剑。
“想进来?”
“那就……”
“试试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那扇本就破败的木门,在一声蓄满力量的猛烈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连带着部分门框,轰然向内倒塌!木屑纷飞,尘土扬起!
三道穿着苏家刑堂黑色劲装、面色冷峻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踏着倒塌的门板,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正是开元五重的执事苏烈。他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院中那个持棍而立、虽然脸色苍白、左臂怪异下垂,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年。
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小院。
也照亮了双方之间,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亡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