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风如晦。
皇宫西门外,死胡同深处,薛安的身影出现。
他来到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官宅静默矗立,按照春刀的指示,站在了这扇剥漆的大门前。
还没抬手敲门,耳边就钻进一阵压抑的低吼和惨叫。
那声音宛如厉鬼的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薛安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手掌护在裤裆前,感觉一阵幻痛。
这地方比之地狱还要阴森百倍。
笃笃笃。
三声叩门,不多不少。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中年胖脸。
这人眼皮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柔气。
他上下打量了薛安一眼,声音尖细,像是捏着嗓子的公鸭。
“薛安?”
薛安点头,没敢多话。
那中年太监侧身让开半个身位,也没点灯,领着薛安穿过漆黑的前院。
一路无话,直到后院一间门窗都被厚棉布封死的屋前。
太监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扇透着血腥气的木门。
“进去自个儿找个空床板躺着。记住了,不想死就别乱动。”
“一会儿若是有人来挑人,你也别吱声,装死就行,等我来领你。听明白了吗?”
薛安连忙点头,这规矩他懂,活命的勾当容不得马虎。
太监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混合着汗臭、屎尿、腐肉和浓烈金疮药的怪味。
差点把薛安顶个跟头。
屋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暗得如同鬼域。
十几块简陋的木板一字排开,像是义庄里的停尸台。
大半板子上都躺着人。
一个个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干裂,下半身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透着暗红的血迹。
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胸口起伏微弱,显然是离鬼门关不远了。
薛安看着这些准太监的惨状,心里一阵唏嘘。
要不是自己还有点利用价值,被那女魔头看上。
这会儿躺在板子上哼哼的,怕是也得算他薛某人一个。
到时候别说玩转后宫,能不能活过伤口感染这一关都两说。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跨过地上的血污,在油灯旁边的空板躺下。
木板硬得硌骨头,连床褥子都没有。
刚躺下,薛安一翻身,就对上了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旁边铺位上,躺着个彪形大汉。
这人膀大腰圆,浑身腱子肉,看着能倒拔垂杨柳的主。
他满头大汗,牙关紧咬,身体不住地抽搐,显然正陷在噩梦里。
“李靖......”
大汉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
“你抢我妻儿......霸占我祖宅......”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薛安暗自咋舌。
这么一条硬汉,也被那一刀给废了。
看来这大乾皇宫的太监门口真低,连这种体格的猛人都得送进来挨这一刀。
这哪里是招太监,分明是拿命填坑。
正琢磨着,那壮汉大概是梦到了极恨处,猛地侧了个身。
粗壮的手臂抬起,正好露出了腋下。
借着旁边昏暗的灯光,薛安瞥见那腋下的皮肤上,似乎纹着什么东西。
青黑色的线条,不像是中原的图腾,倒像是什么古怪的文字。
薛安躺着无趣,被这诡异的符号勾起了好奇心。
他伸出手指,在那壮汉腋下轻轻捅了捅。
“喂,兄弟,翻翻身,挡光了。”
这一指头下去,那壮汉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猛地坐了起来。
“李靖!你给我等着!”
“等我家传神功大成,我必取你......”
豪言壮语还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那剧烈的起身动作,瞬间牵扯到了胯下那处刚刚愈合的伤口。
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瞬间冲散了复仇的怒火。
大汉的表情瞬间僵硬,随后扭曲成一团。
他下意识地低头,颤抖着手,一把掀开了胯下的药布。
那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并没有奇迹发生。
现实比噩梦更残酷。
“不!!”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把屋里那些半死不活的人都吓了一激灵,薛安赶紧躺好装死,眼睛却死死撇着那大汉。
大汉双目圆睁,眼角竟瞪裂流出血泪。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说进宫做侍卫吗?为什么?”
“太监!哈哈,太监。那我家传功法该如何修炼,我何时能复仇啊!”
噗!
一口黑血喷出三尺高。
这口憋在胸口的复仇气,连同他的心脉,直接断了。
大汉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木板上。
气绝身亡,头颅歪向薛安。
那一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薛安。
这一指头下去,竟是把人家的命给戳没了。
薛安盯着那双死不瞑目的招子,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得,算我对不住你。”
薛安叹了口气,伸手在那双怒目上抹了一把,帮他合上了眼帘。
人死灯灭,这身子骨还得帮着收敛收敛。
他双手扣住大汉的肩膀,费劲地将那铁塔般的身躯翻了过去。
这一翻不要紧,薛安瞥见了一个大秘密!
大汉那宽阔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青黑色的刺青。
借着如豆的灯火,薛安凑近了细看。
那哪里是什么图腾,分明是一篇蝇头小楷写就的武学心法。
《九龙纯阳功》。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针尖蘸着恨意刺进去的,入肉三分。
薛安顺着那些文字和经络图一路往下看,越看心越惊。
这大汉竟是大乾开国猛将李存孝的后人。
当年李家功高震主,被先皇寻了个由头诛了九族。
唯独李家老爷子当年留了个心眼,把最小的孙子藏在粪桶里送了出去。
那孙子便是这大汉爷爷的爷爷。
为了不让家传绝学失传,李家世代便将这《九龙纯阳功》纹在嫡长子的后背上。
只盼着有朝一日能神功大成,杀回京都,重振门楣。
薛安看着这满背的复仇书,不禁哑然失笑。
这世道当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李家几代人忍辱负重,把希望纹在背上,想的是光宗耀祖。
结果到了这一代,竟被送进了这断子绝孙的净身房。
振兴没等着,反倒先把自个儿的命根子给断了。
这一刀下去,断的不光是是非根,更是李家百年的指望。
“兄弟,这功法刻在你背上也是浪费,我就替你学了。”
“冤有头债有主,那李靖若是还活着,或者是他后人,这笔账我帮你记下。”
“只要我薛安能活着走出这皇宫,这仇,我一定替你报。”
说完,薛安也不嫌晦气,就这么盘腿坐在尸体旁,死记硬背那背上的经络图。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些文字图画已然烂熟于心。
他依着心法口诀,尝试着搬运周天。
这一运功,薛安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一股子热流从丹田处凭空炸开。
这《九龙纯阳功》,讲究的就是一个至刚至阳。
寻常人修炼,需得配合大量阳性药材,还得小心翼翼怕阳火焚身。
可薛安不一样。
他本就是天赋异禀。
这身阳气,比之常人那是浑厚了数倍不止。
这哪是修炼,简直就是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
那股子热流顺着经脉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骨骼噼啪作响。
不过是一个大周天循环。
薛安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武者一阶,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跨过去了。
只是这功法霸道归霸道,副作用来得也快。
薛安只觉像是充了气一般。
一阵阵热浪从那处传来,烫得薛安直吸凉气。
这下麻烦大了。
本想着假扮太监混进宫去,到时候怎么藏?
怕是拿几层棉布都裹不住这冲天的阳气。
这要是被宫里的老嬷嬷或者验身太监摸上一把,那是当场就要掉脑袋的。
正当薛安发愁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清丽却透着几分冷硬的女声在院子里炸响。
“刘公公,别睡了,赶紧开门!”
“皇后娘娘那边今儿个又折损了两个,急着要人补缺。”
“我看这批新来的里头,有没有像样的,挑两个身强力壮的给我带走。”
薛安眉头一皱,心里也是一惊。
皇后娘娘?
这大半夜的,后宫之主还要挑太监?
还是折损了两个。
这词儿用的,听着就不像是正经干活累死的。
什么活儿能这么耗人?
没等薛安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琢磨明白。
那扇封着厚棉布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个身穿宫装的女子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