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日光灯惨白刺目。
孟清沅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透过杯壁烫得她手指发红。
对面女警拿过一块巧克力,撕开小口后递给她,“低血糖先垫垫。你说你醒来就在医院里,之前的事完全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盯着水面上的涟漪,“我只记得我昏迷前在出租屋里喝酒吃泡面,等角色。”
顿了顿,下意识补充,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左手腕,“哦对了,我是一个在剧组跑龙套的。”
空气凝固了一秒。
她下意识抬眸,就见女警正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复杂,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孟清沅读不懂的……怜悯?
"有什么问题么?"她下意识地问。
女警没有回答,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里是陵城电影节的颁奖现场,红毯铺展如血,聚光灯像瀑布般倾泻。画面中央的女人穿着高定礼服,脖颈上的蓝宝石项链折射出冷冽的光,正对着镜头微笑——梨涡的位置,眼角下那颗小痣,习惯性歪头的角度。
那是她的脸。
但那种气场,那种从容,那种被千万人注视却毫不在意的松弛感,陌生得让她心惊。
“半年前,你凭《无声》拿了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女警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雾般的距离,缓缓落下,“颁奖词里说,你为了演好失忆的角色,在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出来后差点分不清自己是演员还是病人。”
孟清沅的目光死死黏在照片上。
那个“她”的笑,是她对着出租屋的碎镜子练了无数次的模样——八颗牙齿,眼尾微垂,真诚里带着点脆弱,是她想用来讨导演欢心、换一个露脸角色的表情。
可此刻,这笑容落在高定礼裙的身上,只让她觉得刺骨的恐惧。
“这不是我。”她的声音发颤,手指抠着桌沿,指节泛白,“我没演过这部电影,没去过陵城,更没拿过什么奖……我连剧组的主演面都见不到。”
"那你记得什么?"
"出租屋,"她攥紧纸杯,热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十四平米的隔断间,空调是坏的,马桶漏水,隔壁每晚都吵架。我在等一个宫女的角色,台词只有三句:"娘娘息怒"、"奴婢不敢"、"是"。"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我跑了两年龙套,最好的角色是死尸,躺在地上三个小时不能眨眼。我怎么可能是影后?我怎么可能戴得起那种项链?"
女警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的复杂更甚。
“孟小姐,你觉得你现在是多大岁数?”女警谨慎的问。
孟清沅眨眨眼:“ 24岁。”
女警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泅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孟小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试探某种易碎的东西,“你确定是24岁?”
“确定?”她的态度让孟清沅迟疑了,指尖无意识的蜷缩起来,水面被晃动起了不规则的涟漪,像极了此刻她纷乱的思绪。
“我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七,才过了不久。”她试图用具体的细节来佐证,但声音却越来越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确定,“我从毕业起就开始在剧组跑龙套,生日那天我跟一起跑龙套的姐妹在出租屋里煮火锅,还因为电磁炉功率多大导致了电箱跳闸,我们还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她下意识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她恍然,从醒来后她就没有见过手机,必然是在那个男人手里。
女警沉默片刻,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执拗,
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孟小姐,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哪一年?”孟清沅愣住了,下意识开口:“2023年啊,不然还能是哪一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接待室里的空气彻底冻住。
连头顶日光灯的嗡鸣,都清晰得刺耳。
女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补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孟清沅心上:“现在是2026年2月,距离你记得的2023年,已经过去快三年了。”
“三……三年?”孟清沅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摇晃:“不可能!2023年的冬天还没过去多久,我生日的火锅味还在鼻子里,怎么会是2026年?你们骗我!”
“我们没有骗你。”男警适时开口,将一份打印好的身份信息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户籍档案,1999年11月7日出生,到2026年2月,正好27岁。你可以自己看。”
孟清沅的目光死死盯着“1999年”“27岁”这几个字,眼前阵阵发黑。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沙发上,纸杯从手里滑落,热水洒在地上,氤氲出一片白雾。
27岁。
2026年。
三年。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神经。她记忆里的一切,那些苦日子,那些小期待,那些为了一个角色拼尽全力的瞬间,竟然都已经是三年前的往事了?
那这三年里,她到底是谁?
照片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影后,真的是她吗?
然而女警并没有给她去深挖记忆的时间,又递过来一份资料,“至于你说的那位绑架你,囚禁你的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他是星曜集团的掌权人裴峥。”
孟清沅猛地抬头。
星曜集团四个字就像一把锤子,狠狠的锤进她混沌的脑子里。她当然知道星曜——每个在横店跑龙套的都知道,那是掌握半个娱乐圈资源的资本巨鳄,是只能在八卦群里仰望的存在。
而那个在医院里掐着她,逼迫她承认关系,用那种居高临下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是星曜的掌权人?
"我们调取了医院监控和停车场记录,"女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裴先生确实采取了较为强硬的手段,但根据现有证据,这更倾向于……情感纠纷中的过激行为。"
"情感纠纷?"孟清沅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根本不认识他!"
“笃笃笃!”
门被敲响。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叩击,是三声急促的、带着某种暗号的节奏。女警的表情变了,她看了同事一眼,迅速收起桌上的照片。
门开了,孟清沅身体瞬间紧绷,慌张的望过去,却见来人是个陌生男人。
不是裴峥。
孟清沅眼底的谨慎未散,但也松了口气。
男人并没有看她,直接对女警道:“我是林正雄先生的法律顾问。我的当事人掌握孟小姐被非法拘禁的证据,申请介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