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金属撞击的锐响迸发。
预想中的剧痛未至,姜令仪睁眼,看见一柄黑色短刃自暗处飞旋而来,精准撞偏刀锋。
火星四溅中,那道身影如鬼魅切入团战。
左手接住弹回的短刃,右手已扣住最近暗卫的咽喉。
指节发力,咔嚓轻响。
暗卫软倒。
她被九霄拉着往身后一拨,横刃而立,他挡在了她与剩余三人之间。
“什么人。”为首暗卫厉喝。
九霄不答,歪嘴一笑。
三暗卫对视,同时扑上。
刀光如网,封死所有退路。
九霄左肩有伤,步伐却诡异飘忽。
在刀剑缝隙中穿梭,短刃翻转。
刀刀剜颈毙命,血喷如泉。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九霄踢起地上落刀。
长刀破空,飞旋而来,人头落地。
无头身前扑倒地,没了声息。
从现身到结束,不过六七息。
风雪卷过,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九霄收刃,转身看向姜令仪。
她仍坐在地上,满脸狼血混着冷汗和泪水,嫁衣破烂不堪,形容狼狈。
她在发抖,牙齿磕碰作响,可那双凤眼睁得极大,正死死盯着他。
眼中翻涌着惊惧和恐慌。
还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的绝望。
九霄走近。
姜令仪踉跄想站起,脚下却一软,向前栽倒。
他伸手扶住。
这一触间,少女袖中硬物硌到他腰间药包。
系绳松脱,几只蜡丸滚落雪地,其中一枚碎裂开来。
淡金色粉末飘散。
些许被姜令仪吸入。
她浑身剧震。
眼前景象倏然褪色、扭曲、重组……
溯回紫宸殿,烛火摇曳。
御案后,圣人身影在明暗交错中模糊不清,唯声音温和慈蔼,如春风拂面:
“好好。”
圣人爱唤她乳名。
“朕知你心中委屈,可北狄此番主动求娶,指名要你,是天赐良机。你父亲在北境苦战十二载,将士疲敝,国库空虚……朕实不忍再看边关儿郎流血,百姓受苦。”
顿了顿,圣人竟有些呜咽:
“你嫁过去,稳住他们。三年,最多五年,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朕必让你父亲挥师接你归来。届时,你便是止戈安邦的第一功臣。”
她听见自己当时的声音,干涩发颤:“陛下,父亲他……知道此事吗。”
漫长的沉默。
殿内唯有烛芯噼啪。
良久,圣人才缓缓开口:“呈谦忠勇,深明大义,他会明白的。”
画面如镜面碎裂。
慈宁宫暖阁,药香浓郁呛鼻。
太后斜倚锦榻,面色苍白,眼圈却泛着红,紧紧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好孩子不怕。北狄那群蛮子,狼子野心,贪婪无度,什么和亲修好,不过是缓兵之计。”
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什么,塞进她掌心。
冰凉坚硬。
是一支赤金簪,簪头雕成鸾鸟逐日状,鸟眼处嵌着两颗幽蓝宝石,泛着诡异冷光。
“此簪中空,内藏鸠羽寒,剧毒,你贴身带着,莫让任何人知晓。”
太后倾身靠近,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一旦有机会接近北狄国君,便除掉他。事成之后,北狄必乱。届时你父亲挥师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你便是江山社稷的功臣,青史留名,万世景仰。”
画面再次崩碎。
寝殿,夜半无人。
她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盛装华服的自己。
珠翠满头,胭脂晕染,美得不似真人。
桌上摊开一封信。
父亲的字迹,凌厉如刀锋劈砍:
“好好我儿,朝中之事诡谲,人心难测,勿信旁人言语。为父在北境一切安好,战局已稳,不必挂怀。若事有变,保全自己为要。”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缘,迅速蔓延,吞噬墨迹。
镜中人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爹,女儿想去找你。”
最后一幕:出嫁前夜,偏殿。
宫婢芍药低头捧来一碗药汁,漆黑如墨,气味苦涩。
“公主,此药安神定魄,明日仪程漫长,太后娘娘吩咐公主饮尽,养足精神。”
她看着药碗,没接。
宫女跪地,声音发颤:“公主……”
殿内死寂。
窗外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声,两声。
良久,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酸腐的味道令她面目扭曲,泪如泉涌。
姜令仪猛地睁眼。
林中,雪地,她还躺在九霄臂弯间。
彻骨寒意从脚底蹿上头顶,姜令仪浑身颤抖,紧紧抓住了九霄的手。
“原来如此。”她说。
什么怀柔之计,什么止戈安邦,什么青史留名……
全是谎言。
圣人要休养生息,充盈国库,便拿她作缓兵之计,稳住北狄。
太后要夺权拓土,收复失地,便让她做弑君之刃,搅乱敌国。
那父亲呢。
一旦她在北狄动手,无论成败,北狄铁骑的怒火会首先倾泻向谁。
北境十二万将士该如何自处,边关百姓又会遭何等报复。
还有她自己……
从始至终,无人问过她愿不愿。
棋子。
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啊。”
悲鸣冲破碎裂的喉咙。
九霄任她抓着,一动不动。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残雪,扑打两人衣衫。
倏然间,少女松开手,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