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时又如何不知。
甚至,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恢复到这样的程度,只以为会像废人一般,度过残缺的下半生。
即便是那样,只要他有一息尚存,也要爬回京城,做一切他能做的事。
他更知晓,这一切,多亏眼前的人。
她看似不在意许多事,却是一个十分了不得的大夫。
“仰赖李姑娘了。”
谢月遥道:“作为大夫,应该的。”
她说得太轻松了,其实哪有什么应该。
而如今的一切,他时常会觉得是梦境,就如此刻,他仍有这种怀疑。
“李姑娘。”
谢月遥疑惑地看他,下一刻就被他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脸颊上的软肉。
虽然不疼,但是……不是,你多冒昧呢?
她口齿不清地道:“干嘛?”
沈惟时笑了笑,适时地松开了手,道:“抱歉,只是在下偶尔会觉得,这像是一场幻梦,所以……冒犯了。”
谢月遥非常无奈:“不要开玩笑了,你看看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眼睛这个乌青看见没?这都是熬夜想方子熬的,还有我的皮肤,熬夜都熬黄了,这要是梦,我就要哭了,最重要的是,这些疼这些痛都是你一分一秒熬过去的,做梦才不会这么辛苦。”
她的脸色其实并不难看,还因为气血充足所以显得很是红润。
但沈惟时还是道:“一直以来,有劳了。”
谢月遥笑道:“无妨无妨,这段时日眼看你的伤也没那么用得上我了,我也想准备准备,过段时日把我的小医馆开张了。”
沈惟时知道她这段时间忙忙碌碌,应该就是在忙这个事情。
“若是开医馆,银子方面李姑娘可够用?毕竟在下这里应该花了你许多。”
谢月遥道:“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照顾你的钱都是我自己的小金库里拨出来的,我爹留给我的那一份,我一直没动过,而且虽说是医馆,也就是租个铺面,准备药材等等花一些钱,实际,我的手艺才是最重要的。”
沈惟时颔首:“的确如此,那李姑娘日后可有何长远打算?是留在此处,亦或者也想过去别处看看?”
谢月遥在这句询问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像是想把她招揽过去似的。
不管是不是她多虑了,她都得把苗头掐了。
她笑道:“我这个人胸无大志的,哪有什么长远的打算,过一日算一日呗,而且我爹娘都葬在这儿,我也没想过去别处,何况我这个人生性就不爱受拘束,自己开个小店,自由自在,就是我想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沈惟时道:“那也是。”
他一向温和,从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谢月遥暗暗松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眼前人不是简单角色,当初说什么留他下来做苦力还债的话,她现在是不敢乱说了,好在他性子应该很不错,看起来就不会做什么强迫人的事。
沈惟时如何看不出她暗暗松下的那口气,他只是微笑,什么也没多说。
安生日子就过了两日,杜府便又有人来了。
王篱也是其中之一,而这段时日,沈惟时已经可以稍微走动了,谢月遥便长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有小半年没怎么出过门,那皮肤,白得快要透明了,即便更像是羽化登仙的神子了,可这也不健康啊。
王篱领人来的时候,是谢月遥去开的门。
“月遥——”谢月遥一眼就看见了王篱……和她旁边的杜员外。
谢月遥要被这些厚颜之人恶心吐了,这杜员外竟然真敢进她家的院子。
“李姑娘啊。”
杜员外在谢月遥开门的瞬间,眼睛就黏在了她身上。
“前几日小篱同你说的事,你都考虑好了吧,今日咱们便是上门来提——”
那个亲字还没说出口的时候,谢月遥就回头,弱弱地说了一句:“夫君,家里来客人了。”
她一句夫君,让门口的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往院子里看了过去。
院子中坐着一个男人,他身形颀长,一袭白衣,目光泠泠,清冷的气质让他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却更难叫人忽视他眉目如画,面如冠玉,仿佛从仙境里出来的似的。
在他们注意到他时,还发生了一件叫人难忘的一幕。
今日谢月遥煮了花茶,满院子里飘着香,有一只蝶儿偏偏飞来,在花茶边绕着飞了一圈后,就停在院中男子的指节处,一会儿那只蝴蝶才慢慢飞走。
这一幕更是让这个男人看起来充满了神性。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痴了。
说白了岭水县不过是个小地方,这种小地方哪里见得到几个这种姿色的人。
他看起来根本不将外头的人放在眼里,门外的动静没有引得他半个目光,只在谢月遥话语落时抬眸。
满院子里,真正稍微与他看起来相搭相配的,就只有一身简单粗布麻裙,发间别一根筷子却像是翡翠的李家女。
“夫君?”王篱看着眼前的青年,目光呆滞,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谢月遥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王篱,这喊的,倒像是喊沈惟时作夫君了。
王篱也很快注意到自己这样说会引起歧义,连忙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绿的杜员外,着急地问谢月遥:“月遥,你何时成婚的?”
月遥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就在前日,你走以后没多久,我夫君便来了,我才知道,两年前,我爹生前就定了和他一个老主顾定了我和夫君的婚事,只是我夫君是个读书人,比较忙,早便听闻我爹去世,却是前两日才得空来寻我。”
王篱注意到杜员外脸色越来越难看,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她拉过谢月遥道:“月遥,他不会是骗子吧?”
谢月遥连忙摇头:“不会!其实我与夫君,几年前便见过了,算是知根知底的,加上我的婚事,一直是我爹娘的遗愿,我们又都不是看重凡尘缛节的人,便合了庚帖,便成婚了,只是夫君前阵子不小心受了伤,身子骨弱,咱们打算之后再办酒呢。”
“抱歉啊,王篱,之前说考虑的事情,我不能答应你了。”
谢月遥走到了沈惟时身侧,轻轻拉住他左手的尾指,很是亲昵依恋的模样。
王篱的脸色顿时煞白。
沈惟时则是垂眸看着她拉住的手指。
杜源却是皱着眉冷笑了一声。
“李姑娘这是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