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安全的岸边,自然没有裴府的人等候,更不可能有裴行州。
因是官夫人,官府派了马车护送。
回到裴府时已经深夜,门前只一个守门的小厮和老妇等着。
两位官差相视一眼,不免同情这谢夫人。
传闻裴大人心有所属,并不爱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原以为是假,今日所见原确是真的。
他们救灾之时,亲眼见裴行州带着小厮划船去救人,只以为是去救他的夫人,还甚是感动裴大人深情。然而,见的却是他抱着个未婚女子回府,再没出现。
若非他们,谢夫人只怕还在山上等着呢。
谢恒知脚步虚浮,撑着香柠的手臂缓慢走下马凳,却还是趔趄了一下。
谢恒知站稳,回头对两位官差道:“多谢二位护送,香柠?”
香柠取出谢礼,官差也没推辞,接下后揖礼离开。
“夫人。”翠婶上前去扶。
谢恒知冰凉的手被翠婶握着,门前的烛光打在脸上,很是苍白。潮湿的衣裳,裙摆沾了浑浊的泥水,虚弱又狼狈。
夫人是被大人安排陪许姑娘回邕州上许家庙的,被困之后,大人担忧,放下公务从京城赶回来,带着小厮去接人,却只带回来许姑娘。
回来之后,府里为了许姑娘忙上忙下,大人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再没出门去。他似乎忘了,许家庙里还有夫人。
虽以前府里人都觉得,日后大人娶的定是许姑娘。
可两年前,夫人是裴家登门去谢家求娶回来的。
翠婶眼露怜悯,不知如何宽慰。
这样的目光很常见,谢恒知没理会,回了院子。
秋华院很冷清,屋里的桌上放着一碗清粥,再没别的。
谢恒知坐下端起来就喝,没用勺子。
翠婶愣了愣。
香柠端来温水,看到只一碗清粥,委屈道:“夫人还要吃什么?奴婢给您做去。”
谢恒知:“不用,你去休息。”
大家都又累又饿,谢恒知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祈求别人爱自己本就不切实际。
谢恒知很庆幸裴行州不够装,让她醒悟得够早,一下就清醒过来。
她和裴行州也没有孩子牵扯,和离会更容易些。
许青璎已经过了说亲的年纪,她等不了太久,着急的只能是她。
正想着呢,外面就传来下人的声音。
“许姑娘。”
许青璎虽被认做裴家义女,可她还是自称许姑娘,个中什么心思明眼人看得出来。
“嫂嫂,你回来了就好。”
许青璎一袭藕粉色长衫迈步进来,到跟前便坐下关切的说了起来。
“哥哥接我回来时我犯了旧疾,他不放心便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才忘了去接嫂嫂,嫂嫂别怪哥哥,他只是太担心我了。”
“知道嫂嫂平安回来,哥哥也放心了。”
谢恒知抬眼看着许青璎。
她一张脸粉润有光泽,精气神极好,白皙的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似的,不见半点疲惫虚弱的模样。
一双秋水似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压不住眼底那抹鄙夷,还有得意。
许青璎在提醒她,裴行州在乎的人是她许青璎,根本不在意谢恒知的死活。她若是想争,是争不过的。
一个虚伪自私的男人,有什么好争的?
她早不稀罕要了。
谢恒知很淡的嗯了声:“难为你深夜过来,既然你身体不好,回去歇着吧。”
许青璎目光落在谢恒知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表情,她这么晚过来,就是想看谢恒知委屈难过的表情。
以前谢恒知跟她说,她虽然被认做裴家义女,可到底男女有别,她该跟裴行州保持距离,也要说门亲事嫁人。
谢恒知对她说教时,裴行州就会护着她。
她看到谢恒知难过,委屈的表情就特别的开心,因为这表示,裴行州的心里她才是最重要的,谢恒知被她比了下去。
她看不起谢恒知,一个武将家出身的姑娘,根本撑不起裴家主母的门面。
许青璎想到这里,仔细打量起谢恒知,昏暗的烛光落在她虚弱疲惫的脸上,五官依旧精致,肤色细腻,唇红齿白。
谢恒知也就比她多两分姿色,可高门大户看的向来不是相貌,而是能力。
裴行州是裴家长子,谢恒知日后是要掌家的,她没这个能力。
谢恒知若是识趣,早该请一封休书滚出裴家去,这般强留在裴家实在没脸没皮。
许青璎很想撕破谢恒知所剩不多的自尊,让她知道自己有多配不上裴行州。
“我本也是心疼嫂嫂,这才大半夜的过来看看。”
“我知嫂嫂一向不喜欢我,说到底也是因为我不姓裴,嫂嫂防着我吧?还是因为哥哥先带我回来,独留下嫂嫂一个人,嫂嫂生气了么?”
“觉得我和哥哥有什么,所以才要赶我?”
这话是能说的吗?翠婶蹙眉。
香柠在后面听着许青璎不要脸的说出这些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许青璎一贯喜欢在大人面前装柔弱,暗戳戳的指摘夫人。大人也是偏心,许青璎说什么就是什么。
时时都觉得夫人做得不对,护着许青璎反过来指责夫人。
谢恒知只是淡淡的看许青璎,声音平和的说:“别胡思乱想,你是妹妹,他担心你本就是责任,你身有旧疾,该回去好好休息。”
“过两日水退,也要回家了。”
她说的话体面又从容,没有半分被留下的伤心委屈。
许青璎想看到什么,她心里清楚。
只是许青璎不能如愿了,她和裴行州有什么,她不在乎。
许青璎嗤笑了一声:“嫂嫂回来,哥哥也没有过来看你一眼,只赶回京去忙公务。嫂嫂,不伤心吗?”
她摩挲着手腕的玉镯,抬起来问:“还记得这个吗?之前嫂嫂在玉珍阁看上的,哥哥没给你买,但给我买了。”
“你还不明白吗?哥哥他心里根本没有你,所以哪怕你在家庙又饿又累,也不去接你。你若是有自知之明,早就该自请下堂,或许还有几分体面。”
她挑眉,眼里都是轻蔑。
“你贪心这裴家富贵,舍不下日后做一家主母,可你有那能耐守得住吗?”
到如今,她也没必要再装了。
裴府在给她说亲,可这天底下,有谁能比得上裴行州?
她一定要赶走谢恒知,名正言顺的嫁给裴行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