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东的“工位”,在运营部大办公室最靠里的角落,紧挨着堆放旧资料和杂物的铁柜。一张孤零零的简易桌,一把轮子不太灵光的办公椅,电脑是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旧型号,开机时风扇发出疲惫的嘶鸣。桌面空空荡荡,只有行政临时送来的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这里的光线被高大的文件柜遮挡,即便是白天,也需要开着台灯。
邮件里收到一堆压缩包,文件名是“历年DBL基础数据(待整理)”、“球队联系方式(部分更新)”、“合作媒体清单(待核实)”。没有任何正式的工作交接,也没有人告诉他具体该做什么。他像一颗被随意抛进陌生水域的石子,沉默地沉底。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试图从那堆杂乱无章的数据文件里理出点头绪。表格格式不一,数据残缺不全,有些年份甚至只有几张模糊的扫描图片。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建立新的数据库模板,开始一点点录入、核对。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开放式办公室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下午三点多,喉咙有些干涩。他起身,拿着自己的保温杯,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不大,弥漫着咖啡、茶包和各种速溶饮料混合的味道。此刻,里面有两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咖啡机前等着。一个穿着运动风格卫衣,头发剃得很短;另一个年纪稍长,套着件印有某支CBA球队logo的外套。
陈敬东走到饮水机旁,按下热水键。水流缓缓注入杯中,蒸汽升腾。
那两人的对话,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停止,反而因为压低了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产生了一种刻意营造的“私密”感,字句反而更加清晰地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就新来那个,坐最里面那个。”是穿CBA外套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
“看到了,一上午就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卫衣男附和,语气里有点不以为然,“周总弄来的?什么来头?”
“屁的来头。”外套男似乎嗤笑了一声,咖啡机发出研磨豆子的噪音,暂时盖过了他的声音。噪音停止后,他的话语继续飘过来,像带着钩刺的羽毛,“据说是搞IT的,被原来的公司‘优化’了,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塞到咱们这儿来。”
“IT的?”卫衣男的声音扬起,是真的惊讶了,“跑咱们这搞篮球的庙里来念IT经?有没有搞错?”
“谁知道呢。看着吧,估计新鲜两天就撤了。咱们这潭水,看着浅,淹死过不少不知深浅的。”外套男慢悠悠地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怕是找不到工作,来蹭口饭吃的吧。听说就是个临时工,没编制。”
“啧,‘IT佬’来搞体育?”卫衣男这次没压低声音,那句带着明显行业隔阂和淡淡嘲弄的“IT佬”,清晰地荡在茶水间的空气里,“数据搞得再花哨,能当球打吗?能卖出门票吗?怕是连咱们联赛有几支球队都说不全吧。”
两人接好了咖啡,转过身,这才仿佛“刚刚”看到站在饮水机旁的陈敬东。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不到一秒,扫过他手中朴素的保温杯,扫过他身上那件与运动氛围格格不入的挺括衬衫(即使它已经穿了几天),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擦身而过,走了出去。
对话的尾音和咖啡的香气一同留在茶水间里。
陈敬东握着保温杯的手,一直停在热水开关下。滚烫的水流早已注满,甚至漫溢出来,溅在手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他没动。
指尖被杯壁传导的高温烫得发麻,那麻感沿着手指迅速蔓延到手掌,灼热、刺痛。手背皮肤被溅出的热水烫红了一小片。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热水持续冲刷着早已满溢的杯子,看着白色蒸汽模糊了眼前的柜子。耳畔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
“IT佬。”
“搞体育?”
“蹭饭的。”
“临时工。”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此刻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他想起自己那少了三个零的合同,想起角落里那个临时工位,想起那堆无人问津的杂乱数据。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不仅是失败者,还是一个闯入别人地盘的、可笑的“外来者”,一个疑似来“蹭饭”的、无足轻重的存在。
指尖的麻痛逐渐变得难以忍受,那是一种尖锐的、警告般的生理疼痛。他终于猛地松开手,关掉了热水。保温杯沉重地落在接水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热水因为晃动又溅出一些,洒在台面上,迅速蔓延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通红,微微颤抖,被烫麻的感觉还未褪去,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心底的钝痛。手背上那一小块红痕,正火辣辣地烧着。
他拧紧杯盖,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他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仔细地擦干杯身和台面上的水渍。做完这一切,他端起滚烫的杯子,转身,走回那个角落的工位。
茶水间到工位的路很短,但他走得很慢。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偶尔掠过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他挺直背,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坐回椅子,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他整理的半张数据表上。冰冷的数字和表格,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放下杯子,滚烫的杯壁暂时无法触碰。他垂下手,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手被烫红的指尖和手背。皮肤灼热。
然后,他的左手手腕,隔着衬衫袖子,碰到了那个硬质的、略显粗糙的东西——他今天依然戴着的旧护腕。
“拼到最后。”
蹭饭的?
IT佬?
他慢慢收拢手指,指尖的刺痛和手腕上护腕的粗糙触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抬眼,看向屏幕,光标在某个残缺的数据单元格里静静闪烁。
他没有关掉表格,也没有愤怒或沮丧地离开。
他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上,被烫过的指尖按下第一个键时,传来微微的刺痛。
嗒。
一声轻响,在嘈杂的办公室背景音里,微不可闻。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稳定,持续,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固执。仿佛在回应茶水间里那尚未散尽的窃窃私语,也仿佛,只是在对他自己手腕上,那四个早已褪色却依然坚硬的字,做出一个沉默的、烫伤般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