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林灿如打断他。
陆承安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爱慕，如今只剩下疏离的眼睛。
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被动又无力。
僵持了几秒，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承安最终侧开了身体。
林灿如没有丝毫犹豫，拎着包袱一步一步走出了陆家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了下眼睛，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陆承安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院子里一片死寂。
张桂兰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我的钱，三百块啊！全被那个丧门星搅黄了，承安，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陆承安转身，眼神凌厉。
张桂兰哭声卡在了喉咙里，江倩倩也吓了一跳，怯怯地走上前想拉他的胳膊：“承安哥，你别生气，妈她也是……”
陆承安甩开她的手，看也没看她一眼，目光沉沉地扫过院子里那些还没散去的邻居，最后落在张桂兰身上。
“妈，‘逼死烈士遗孀’这个罪名，陆家背不起，我也背不起。”
说完，他不再理会，大步走向林灿如那间小屋。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土炕，一张破桌子，还有窗台上那个牛皮纸包。
陆承安走过去，拿起纸包打开，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厚厚的笔记本露了出来。
他捏着钢笔，多么可笑，她连看都没看，更别说带走。
他有些烦躁，狠狠地将钢笔和笔记本摔在炕上。
“承安哥。”江倩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走进来，扶着腰站在他身后，“妈今天是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灿如姐她……也不容易。”
“不容易？”陆承安转过身，眼神里的冷意让江倩倩往后缩了缩，“她拿剪刀抵着脖子的时候，你就站在那儿看。”
江倩倩眼圈一红，眼泪掉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怕……我怕动了胎气，而且我喊了的，是妈不听……”
陆承安闭了闭眼，挥手让她出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第二天一早，陆承安去了街道办。
“同志，查一下林灿如的户口调动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办事员翻了翻档案，“哦，你说那个陆家的寡妇啊？昨天下午就来办了，手续都齐了，说是要迁去复读学校的集体户。”
陆承安攥紧了拳头，“她去哪所学校？”
“市三中的复读班，听说今年刚开的，专收想考大学的。”
从街道办出来，陆承安直接去了市三中。
正是课间，操场上满是学生，他在公告栏前找到了复读班的名单，林灿如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旁边写着宿舍号302。
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直到上课铃响，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出来，抱着书本往宿舍走。
林灿如瘦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脖子上贴着纱布。
“林灿如。”陆承安喊了一声。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陆承安追上去，拦住她，“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林灿如绕过他，“让开。”
“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他盯着她的纱布。
“不用你管。”
“妈那边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不会再找你麻烦。”陆承安的声音软了些，“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方便，要不……”
“陆承安，”林灿如停下脚步，抬眼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们陆家就活不了？”
他被问得一噎。
“我告诉你，我活得很好。”她扬了扬手里的书本，“等考上大学，我会比在陆家好一百倍，一千倍。”
上课铃又响了，林灿如不再理他，快步走进宿舍楼。
陆承安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林灿如。
复读班的日子很苦。
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晚上煤油灯要用到深夜。
林灿如基础差，数学尤其跟不上，常常对着习题册发呆。
同宿舍的女生叫赵红梅，是个农村来的姑娘，性子直爽，见她愁眉不展，就把自己的笔记塞给她。
“照着这个看，王老师的解题思路都在上面。”
林灿如道了谢，翻开笔记，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密密麻麻。
“我跟你说，”赵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看你楼下那个军官，是你对象？长得真精神。”
林灿如笔尖一顿，“不是，是以前的熟人。”
“哦，”赵红梅没再多问。
隔天，她正对着错题本啃馒头，宿舍门被敲响了。
赵红梅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网兜，“林灿如，你的。”
网兜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瓶咸菜，还有一本崭新的数学辅导书。
“谁送的？”林灿如问。
“门口站岗的大爷说，是一个穿军装的同志放在传达室的。”
林灿如捏着那本书，封面都没拆。
她走到窗边，看向校门口，路灯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转身离开。
是陆承安。
林灿如冷笑一声，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
第二天，她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了传达室。
“麻烦您还给昨天那位同志，就说我不需要。”
陆承安接到退回来的东西时，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通讯员把网兜放在桌上，“团长，这是市三中退回来的。”
他打开一看，馒头还热着，书的塑封没动，他捏着那本书，指节泛白。
“团长，明天的演习方案……”参谋进来请示。
“先放着。”陆承安把东西推到一边。
窗外天刚亮，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开车直奔市三中。
正是早饭时间，学生们排着队去食堂。
陆承安在队伍里看到了林灿如，她正和赵红梅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他突然就不想上前了。
车子开回部队，刚进大院就看到江倩倩站在楼下，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承安哥，你可回来了，妈说你演习结束，让我给你炖了鸡汤。”
她走上前，想帮他拿包。
陆承安侧身躲开，“不用了，我还有事。”
他径直上楼，把自己关在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关于提干的，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