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倩倩看着陆承安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摸了摸肚子，转身去找张桂兰。
“妈，承安哥好像还在生我们的气。”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委屈。
张桂兰叹了口气，“他就是被林灿如那丫头迷了心窍。对了，敬渊这个月的津贴下来了，你去领一下。”
江倩倩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
她领了津贴，回来交给张桂兰。
张桂兰数了数，塞进自己口袋：“这钱留着给你补身体。”
江倩倩笑了，“还是妈疼我。”
她心中得意，不管怎样，她现在怀着陆家的孩子，张桂兰还把本该属于林灿如的津贴用在她身上。
她江倩倩才是最大的赢家！
林灿如搬进复读学校宿舍的第三个月，天彻底冷了下来。
薄棉被根本抵不住寒气，夜里看书，手指冻得发僵。
她搓着手，往冻红的指尖呵气，继续在习题册上验算。
同宿舍的赵红梅裹着家里寄来的厚棉袄，从水房打热水回来，把暖水瓶往她脚边一放。
“灿如，刚听隔壁班人说，咱学校门口来了个卖旧棉花的，要不要去看看？”
林灿如笔下没停，只含糊应了一声：“嗯，等做完这套题。”
她捏了捏贴身口袋里那个干瘪的蓝布包。
当初从陆家拿回来的一百二十块，交了复读班的杂费和书本费，买了点必需的纸笔和最低限度的饭票，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小叠，必须精打细算。
旧棉花也得花钱，但过冬的棉袄……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的蓝布褂子，确实顶不住。
赵红梅见她埋头苦算，叹了口气，自己拎着盆去水房洗漱了。
宿舍门开着，走廊里冷风灌进来，其他宿舍女生在小声议论
“真的假的？烈士遗孀的津贴啊，一个月不少钱吧？”
“可不是嘛！我舅妈街道办的，亲口说的，抚恤金一次发清，但津贴是月月有的，就是给没工作的配偶的保障，直到改嫁或者……反正就是国家给的！”
“那陆家……啧啧，人都搬出来了，钱还捏在婆婆手里？”
“哪儿啊，我听说啊，是那个弟媳妇江倩倩去领的，人家现在顶着个大肚子，居委会的人哪好意思细问？她说是代嫂子领，照顾嫂子生活，不就给了？”
“那不是林灿如丈夫拿命换的钱吗？就养着那一家子？她自己在外头冻得跟什么似的……”
“嘘，小声点！”
见到林灿如，几人立马停住。
林灿如手里的铅笔，啪一声，笔芯断了。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烈士津贴……
她丈夫陆敬渊的。
她伺候他端屎端尿、熬干心血整整一年，到他闭眼咽气。她以为，除了那个空荡荡的“烈士遗孀”名头，她什么都没落下。
原来，还有这个。
钱不多，但那是国家给她的，现在，成了江倩倩肚子里那个“陆家宝贝金孙”的奶粉钱？
一股火烧得她心口发疼。
她把桌上摊开的书本一本一本合拢。
赵红梅端着水盆回来，看见她这样子，吓了一跳：“灿如，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灿如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抖开。
里面只有几件单衣，一件稍微厚点的旧夹袄。
她拿起那件旧夹袄，套在身上，又把蓝布褂子罩在外面。
然后，她把那个装着仅剩十几块钱的蓝布小包，仔细地塞进夹袄内袋。
“红梅，”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天都黑了！”
“回趟家。”林灿如拉开门，冷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拿回我的东西。”
军区家属院，陆家。
堂屋里亮着灯，炉火烧得挺旺。
桌上摆着晚饭，一盘油汪汪的炒鸡蛋，一碗炖得软烂的猪肉白菜粉条，还有几个大白馒头。
这在物资不算宽裕的年月，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张桂兰正拿着勺子给江倩倩碗里舀粉条，脸上堆着笑：“倩倩，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江倩倩小口咬着馒头，一只手习惯性地抚着隆起的肚子，笑得温温柔柔：“谢谢妈。”
陆承安坐在主位，刚结束一场演习，眉宇间带着疲惫，沉默地吃着饭。
目光偶尔掠过江倩倩的肚子，眼神复杂。
堂屋那扇没关严实的门，被一股冷风推开撞在墙上。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林灿如。
她穿着那件单薄的蓝布褂子，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她站在那里，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眼神冷冷地扫过桌上的饭菜。
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桂兰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鸡蛋汤溅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那点慈爱瞬间被刻薄取代：“林灿如你还敢回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江倩倩下意识地往陆承安身边靠了靠，手紧紧护着肚子，眼圈立刻就红了：“嫂子……你怎么来了？”
陆承安放下筷子，眉头紧紧锁起，看着门口那个瘦削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她的眼神……那种冰冷和决绝，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沉声开口：“林灿如，有事？”
前几天他给她送了那么多东西，但是她却没收，这股气一直憋到现在。
林灿如没理会张桂兰的尖叫，也没看江倩倩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直直落在陆承安脸上。
“陆副团长，我来拿回我丈夫陆敬渊的烈士津贴。”
“什么？！”张桂兰声音拔高，“什么津贴？胡说八道。”
江倩倩脸色也白了一下，随即涌上委屈，眼泪说来就来：“嫂子……你是不是听谁乱嚼舌根了？我们……我们没拿你的钱啊……”
她求助似的看向陆承安，“承安哥……”
陆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有这笔津贴，当初部队派人来送抚恤金和告知后续待遇时，他也在场。
他记得清楚，那笔按月发放的津贴，是给未亡配偶林灿如的。
只是后来林灿如闹着搬走，家里一团乱，母亲和倩倩又总说会照顾嫂子，他潜意识里也觉得林灿如一个人拿着钱不安全，便默许了由家里代领。
他以为她们会转交给林灿如，或者用在林灿如身上。
现在看来……他看向母亲和江倩倩，眼神带上了审视。
“没拿？”林灿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那街道办每月按时打到你们手上的，是西北风？”
她往前踏了一步，“江倩倩，是你去领的吧？挺着肚子打着照顾我的旗号，领得心安理得？用我丈夫拿命换来的钱养你？”
“林灿如你血口喷人，你就是嫉妒我怀了承安哥的孩子！”
张桂兰也跳了起来，指着林灿如的鼻子破口大骂：“小贱人，你敢咒我孙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就要扑上来。
陆承安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暴怒的母亲，厉喝：“妈！”
他看向林灿如，压下心头的难堪，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压制：“林灿如，说话要讲证据，倩倩怀着孕受不得刺激，津贴的事，家里是替你保管着，怕你……”
“保管？”林灿如嗤笑一声，打断他，“替我保管到你们肚子里去了？”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油光光的炒鸡蛋和炖肉，“保管得挺好，油水都养到你们脸上了。”
陆承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嫂子！”江倩倩突然捂着肚子，“我的肚好痛……承安哥，她气我，她就是想害死我的孩子……”她身体一软，就往旁边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