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腰侧青一片
宋盈雪被贺晚晋拽着一路往回走,腰侧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路上偶尔有人探头张望,贺晚晋拽着她的力道更大了些。
宋盈雪没理他,只是低头跟着走。
好不容易到了家,贺晚晋一把推开门,刚要说什么,厨房里探出个头来。
“贺老师,你们回来了?我煮了姜汤,驱寒的,你们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孟安然围着条围裙,手里端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看见两人脸上表情,忽然有些忐忑。
“你们这是吵架了?”
她说着,把碗往桌上放,眼睛却一直看着贺晚晋。
宋盈雪脚步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这姑娘穿着她的围裙,用着她家的锅,煮着姜汤等她男人回来,现在还要插进他们夫妻之间。
她不在的时候,孟安然是不是还要出入她的房间?
贺晚晋脸色缓和了些,摆摆手:“我和盈雪说点事。”
他说着,拽着宋盈雪往卧室走。
宋盈雪被他一拽,腰侧又被扯了一下,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贺晚晋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低头一看,她一只手捂着腰。
“怎么了?”
宋盈雪没吭声。
贺晚晋把她按在床上坐下,撩起她衣摆看了一眼,眉头立马一皱。
只见腰侧青了一大片,紫里透着青,看着吓人。
“这是刚才撞的?”
他脸上闪过愧疚,声音软了下来:“怎么不早说?等着,我去拿药酒。”
他转身出去,很快拿着个药酒瓶子回来,往床沿一坐,伸手就要撩她衣服。
宋盈雪往后躲了躲。
“别动。”贺晚晋按住她,“都伤成这样了,不揉开明天更疼。”
他倒了药酒在掌心搓热,往她腰上按。
宋盈雪疼得身子一僵,却没出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贺晚晋一边揉一边开口。
“盈雪,今天在妈那儿你说的那些气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实在放不下,往后我也嘱咐别的老师多照看安然,我多陪陪你,好吗?”
宋盈雪没说话。
贺晚晋手上动作顿了顿,又道。
“工作的事,你不想辞那就不辞。我去跟晚芳说,让她别惦记了。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少生点气,不然等有孩子的时候怎么办?”
宋盈雪抬起眼皮看他,目光几经变化,最终平静如深水。
“贺晚晋,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过日子是建立在我愿意忍的基础上的。”
“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你分不清界限,我分得清;你看不清孟安然,我看得清。”
贺晚晋脸色微变,擦药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宋盈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跟外头的雪似的,看得贺晚晋莫名不安。
“你越了多少界限心里清楚。”
贺晚晋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贺老师你别为了我吵架,都是我不好,我给嫂子跪下了……”
宋盈雪听着外头那声音,表情了然:“你看,这不就来了?”
贺晚晋脸色变了变,起身拉开门。
孟安然果然跪在门外,脸上挂着泪,可怜巴巴的。
“贺老师,您别跟嫂子吵了,我这就走。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还的。”
她说着就开始磕头,白嫩的额头瞬间青了一大块。
贺晚晋心疼得不行,一把拉起了她。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孟安然被他拉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贺老师,您对我好,我都记着,嫂子生气是应该的,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贪图贺老师对我的好了。”
她抽抽噎噎地哭着,几乎将整个人都埋进贺晚晋怀里。
宋盈雪就站在房门口看着,目光冷若冰霜。
“行。”她说,“那就写欠条吧。”
孟安然愣住,脸上的泪还挂着,表情却僵了一瞬。
“嫂、嫂子……”
“你不是要还钱吗?”
宋盈雪走过来,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往桌上一放,“写吧。这些年他给了你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
贺晚晋神色大变。
“宋盈雪!”
宋盈雪扯着嘴角:“她主动说要还钱,我让她写欠条,天经地义。”
贺晚晋噎住。
孟安然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又掉下来。
“嫂子,我……我不知道具体多少,都是贺老师一点一点给的……”
宋盈雪笑了。
不知道?抱歉,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我帮你算。每个月二十,有时候三十,逢年过节还有衣裳首饰,这些年林林总总总归得有小一千了,看在你贺老师的面上,我给你打个折,还我八百就好。”
孟安然脸色一白,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我,我……”
贺晚晋也变了脸色。
“对了,现在把嫁妆那条项链给我,我没同意给过你这个东西。”
顶着宋盈雪的目光,孟安然哭着摘了下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贺晚晋。
“对不起,贺老师,是我要求太多了……”
宋盈雪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纸笔往贺晚晋面前一推。
“当然,你想逞英雄,这欠条你来替她写,展现你为人师的风范。”
不等他再开口,一旁孟安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贺老师,您别签,我……我自己还……”
贺晚晋冷笑一声,当着宋盈雪的面签了字。
他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一扔。
宋盈雪拿起欠条看了看,叠好收进口袋,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什么真心?能让她安身立命的钱最重要。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开始往里头装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棉鞋,东西不多,都是她自己的。
贺晚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松开孟安然,按住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
宋盈雪没理他。
收拾好了,她把布包往肩上一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她昨晚写好的离婚申请。
“手续等我安顿好了再去办。这段时间,咱们各过各的。”
她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顾贺晚晋拉住的手,宋盈雪甩开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寒风中,从未回头。
……
从家到纺织厂,她走了一个多小时。
虽然是大年初一,厂房内依旧有人在。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报纸。
看见宋盈雪进来,他神色有些惊讶。
“小宋?大年初一怎么来了?”
他目光向下一扫,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瞬间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小宋啊,你那辞职申请我看见了。虽说你是咱厂里的一把好手,但既然家里需要,我也不能强留。申请书给我吧,我给你批。”
他说着伸出手。
宋盈雪却摇摇头。
“主任,我不辞职了,我是来申请职工宿舍的。”
王主任一愣。
“你不是住家里吗,怎么突然要住宿舍?”
宋盈雪垂下眼,没说话。
王主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
“我听说……昨儿个你们家出了点事?”
宋盈雪闭上眼,点了点头。
王主任是看着她进厂的,这些年她什么为人,他心里有数。见她这副神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再多问,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本子。
“宿舍还有空着的,就是条件不咋好,北屋,冬天冷。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去住着。”
宋盈雪眼眶一热。
“谢谢您。”
王主任摆摆手,“好好干。厂里评先进,你是有希望的。别因为家里那些破事耽误了自己。”
宋盈雪点点头,攥紧手里的钥匙。
她的宿舍在厂区后头,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
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结着蛛网,窗户上糊的报纸都黄了。
可宋盈雪站在门口,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放下布包,把床板擦了擦,铺上自己带来的褥子。又从门后找来扫帚,把地扫了一遍。
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
正琢磨着等会吃些什么,外头忽然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宋盈雪一愣。
这时候谁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