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李怀安换上了一套略显宽大的灰布太监服,佝偻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灵桃身后。
拼命夹紧双腿,走得像只崴了脚的鸭子。
灵桃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红墙夹道里绕了小半个时辰。
夜风吹过,夹杂着不知名花草的涩味。
“到了,在这儿候着。”灵桃突然停下脚步。
李怀安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大殿。
琉璃瓦在夜色下泛着幽光,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披甲带刀的大内侍卫。
这就是御书房?
李怀安暗自咋舌,这防卫也太森严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灵桃没多废话,转身拐进了一旁的夹道。
留下李怀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夜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胃里那颗七日断肠散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有多操蛋。
没过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灵桃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老太监。
这老太监个头极矮,后背高高隆起,像背着个大铁锅。
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满脸的老人斑,活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干尸。
他走得极慢,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魏公公,人我带来了。”灵桃侧过身,指了指李怀安。
被称为魏公公的老太监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子在李怀安身上滴溜溜转了两圈。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凑上前,像狗闻肉骨头一样,在李怀安脖子边上嗅了嗅。
李怀安被这举动搞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强忍着往后退的冲动。
“嘿嘿,好苗子,真是个好苗子。”魏公公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声音比野猫叫春还要难听。
“骨架子结实,气血也旺。灵桃姑娘放心,这人交给我,老奴一定好好栽培,保证让他服服帖帖的。”
灵桃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李怀安。
“小安子,这位是御书房外院的总管魏公公。以后你就跟着他当差。皇后娘娘的规矩,你最好刻在骨头缝里。若是出了半点岔子,不用娘娘动手,我先活剥了你的皮!”
李怀安赶紧弯腰作揖:“姑姑放心,奴才记下了。”
灵桃连个正眼都没再给,提着灯笼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四周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魏公公手里那两颗核桃的摩擦声。
“行了,别看了,跟我来吧。”魏公公招了招手,转身朝着御书房侧后方的一片建筑走去。
李怀安赶紧跟上。
越走越偏僻。
脚下的青砖渐渐变成了长满青苔的碎石路,两旁的宫墙也显得破败不堪。
连个巡夜的侍卫都看不见。
最后,魏公公在一座破旧的偏殿前停下。
殿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风一吹,两扇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今夜你就歇在这儿。”魏公公指了指左边一间黑漆漆的厢房。
“明天一早,老奴再来教你御书房的规矩。”
说完,魏公公也不等李怀安搭话,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李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间像张着黑洞大口的厢房,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这特么什么鬼地方!”
他硬着头皮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屋里没灯,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里面摆着一张破木床和一张缺了腿的书桌。
李怀安摸黑走到书桌旁,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凳子上。
这大半天的经历,比他前世活了二十多年都要刺激。
先是差点被切了命根子,接着被迫在皇后面前溜鸟,又被迫吃下毒药,现在又被扔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萧晚晴那个臭娘们,手段真特么狠。还有冷烟阁那个不靠谱的幂妃,老子要是能活着出去,非把你们俩收拾得服服帖帖不可!”
李怀安嘴里骂骂咧咧,脑子却没停下。
七日断肠散是个大麻烦,必须想办法搞到解药。
御书房更是个龙潭虎穴,皇帝连脸都不露,鬼知道是个什么变态。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背上的九龙神功路线。
一丝热气刚在丹田升起,底下那条巨龙就猛地抬头,险些把新换的裤裆顶破。
这破功法,不练没自保能力,练了又随时可能爆衣。
真特么是个要命的祖宗!
正琢磨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烂木板上。
李怀安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一个白惨惨的影子直挺挺地朝他扑了过来!
“卧槽!”
李怀安吓得头皮炸裂,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那影子速度极快,直接跟他撞了个满怀。
触感坚硬,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李怀安被撞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
那白影也跟着压了下来,两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他的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李怀安终于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具森白的骷髅骨架!
骨头缝里甚至还连着几根干瘪的老筋!
“啊!”
李怀安再也绷不住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手脚并用,拼命把身上的骷髅推开,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慌乱中,后背重重撞上了一排木制货架。
“哗啦啦!”
货架本就年久失修,被他这么一撞,直接散了架。
上面摆放的东西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李怀安捂着脑袋缩在角落,等动静平息了,才大口喘着粗气睁开眼。
地上滚落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琉璃罐子,大半都摔碎了。
里面装着的浑浊液体流了一地,那股刺鼻的腥气瞬间浓郁了十倍。
李怀安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近看了看。
只看了一眼,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刚才没吐出来的酸水这会儿全涌到了嗓子眼。
那些没摔碎的罐子里,泡着的全是一颗颗发白的心脏、肝脏、还有肠子!
最离谱的是,脚边一个破裂的罐子里,竟然滚出来一截男人的那玩意儿,泡得肿胀发白,足有婴儿胳膊粗细。
李怀安吓得魂飞天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裤裆。
“这特么是进了盘丝洞还是黑店啊!”
他牙齿打颤,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那个魏公公绝对是个变态!
不折不扣的死变态!
把活人切碎了泡在罐子里,还把骷髅挂在房梁上,这御书房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魔窟!
就在李怀安心里疯狂问候魏公公祖宗十八代的时候。
虚掩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李怀安心脏猛地一抽,僵硬地转过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魏公公手里端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静静地站在门槛外。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老人斑在灯火的跳跃下,像是活过来一样蠕动着。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笑得格外渗人。
“小安子,这大半夜的,怎么不歇着?”魏公公慢吞吞地跨进屋子,视线扫过地上的骷髅和满地的碎罐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哎哟,怎么把老奴的宝贝都给打碎了。你这孩子,是不是害怕了?”
李怀安头皮发麻,后背贴着墙壁,退无可退。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公公说笑了,奴才怎么会怕。就是刚才没看清路,不小心撞倒了架子。奴才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说着,他胡乱地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手碰到那截泡发的东西,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魏公公提着油灯走近,在李怀安面前蹲下,干枯的手指捡起那截男人的物事,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怕就好,不怕就好。”魏公公把那东西随手扔进一个还算完好的罐子里,语气变得异常温和。
“老奴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钻研点医术。这些骨头架子和下水,都是从净身房和乱葬岗捡来做研究用的。”
李怀安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公公医术高明,奴才佩服!奴才绝对不乱说!”
“是个懂事的孩子。”魏公公伸出手,在李怀安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手掌冷得像一块冰坨子,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行了,别收拾了。这屋子脏了,去隔壁那间歇着吧。”魏公公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李怀安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跟了出去。
到了隔壁房间,虽然同样简陋,但好歹没有那些吓人的玩意儿。
魏公公站在门口,油灯的火光照在他那张老脸上,显得诡异万分。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怀安的下半身,幽幽地开口。
“明天天一亮,老奴就带你进御书房。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给你喝一碗老奴特制的汤药,好好给你清清肠胃。毕竟伺候陛下,身上可不能带着半点腌臜气。”
说完,魏公公转过身,伴随着核桃的咔哒声,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李怀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特制的汤药?
清清肠胃?
这老变态该不会是想把他毒哑了,或者直接把他肚子里的零件也掏出来泡进罐子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