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氏族地,荀爽的书房内。
烛火燃了大半夜,灯芯已经剪了两次,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荀爽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半行字,就被他搁了笔。
他在等自己的儿子荀棐。
儿子深夜出门,他是知道的。守夜的仆人来报过,说世成公子带着那个叫许褚的壮汉从侧门出去了,还带着一队不知从哪里来的兵士。
“世成似乎真的长大了,能够自主谋断,顾全大局了,我这一脉也算后继有人了。”荀爽心中暗道。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由远及近。荀爽收拾了一下砚台笔墨,重新端坐在书案后。
门被推开,荀棐走了进来。他的衣服上沾着露水和泥渍,袖口还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
“父亲。”
“回来了。”荀爽没有问他去了哪里,目光落在他袖口的血迹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了,“可有收获?”
荀棐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放在书案上,轻轻打开。
荀爽低头看去,目光掠过那一沓沓书信和册子,他伸手取出几封,展开,细致的查看起来,手指有些轻轻的发颤。
“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
“王华与太平道往来的密信,里面包含了很多太平道想要谋反的信息。”荀棐的声音平静“今夜孩儿端了他豢养私兵的巢穴,这些东西都是从那里找出来的。”
荀爽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吓出了些许的冷汗。“此若为真,大汉危矣”
太平道布道十余载,信众数十万,遍及八州。而当今天下疾苦,民心思变,若有人振臂一呼,必是应者云集。对于一个早已腐朽的王朝而言,这将是灭顶之灾。
“父亲,当务之急应是将文书证据送往朝廷,让圣上早做打算。”
“此番我先行拔除颍川县内太平道布置,暗处之人必知事已败露。只怕他们会狗急跳墙,提前举事,反扑颍川。”
“所以我等应速整族中部曲,招兵买马,操练新兵,以备不测。”
荀棐已经开始为之后的事情做打算了。
“世成所思严密,为父甚感欣慰,只是此时我们士族深受党锢之困,大兴培养甲士恐被扣上谋反的名头。”荀爽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荀棐笑了一声“呵呵,父亲,若是太平道举事,当今圣上一定会解除党锢限制,因为他还需要借助我们士族去平叛,到时定然不会有人以此发难。”
“这!这倒是为父没有想到的。”
在再三思量之后荀爽决定采纳荀棐的意见,立即写下书信送往颍川陈氏,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告之陈家族老——因为荀氏此时深受党锢限制,无一人在朝中做官,即使荀爽是当世大儒,但仍没有机会直接上书面见皇上,唯有同为士族的陈氏有人在朝做官,而在朝中做官的陈氏族人名陈纪,字远方,陈寔之子,官拜议郎。
在与荀爽商议好一切细节之后已是深夜。荀棐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走至半路只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来人与荀棐的长像有着五六分相似,正是原身的大哥——荀表。
荀表见到荀棐后第一时间关心到“世成,听说你今日遇袭,可曾受伤?”
“多谢兄长关心,世成无碍,不过夜已如此之深,兄长怎么还没入睡。”荀棐疑惑。
“吾弟遇害做大哥怎么睡得着,原本一早就想去看望世成你,奈何寻找半天却仍不见你的踪影,”荀表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担忧,“你去哪了?父亲那边我也去问过,只说你有事外出,却不告诉我是什么事。”
“让兄长挂心了。”荀棐歉然一笑,“我去处置了一些善后之事,不值一提。”
见荀表还想问什么,荀棐果断打断对方“夜深了,我想休息了大哥,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荀表见状也不再言语,只能看着荀棐离去。
荀棐走远后回头看了眼自己大哥所在的方向,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中。
“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自己最近估摸着是压力太大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当夜有一封书信从荀氏送往陈氏之中;有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从颍阴县逃往阳翟。历史的车轮正在逐步偏离原定的轨迹。
七日之后,洛阳城德阳殿内。汉灵帝刘宏坐在龙椅上,百无聊赖地听着群臣奏事。
他今年二十六岁,登基已十五年,早已习惯了这每日重复的朝会;无非是某地旱了、某处涝了、哪个官员贪了、哪个蛮夷反了,翻来覆去,了无新意。
“陛下,议郎陈纪有本上奏。”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灵帝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宣。”
陈纪从班列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封奏折和一个木匣。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至胸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士族的风骨。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陈纪跪伏于地,声音沉稳,“颍川荀氏荀爽之子荀棐,日前在颍阴县查获颍川县令王华与太平道私通之密信数十封。信中详述太平道渠帅波才在颍川布设暗桩、蓄养死士、私藏甲兵之事。荀棐已将王华豢养私兵之据点捣毁,缴获全部信函。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敢隐匿,特将密信呈于御前。”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嗡嗡声四起。
“太平道?就是那个施符水治病的?”
“区区妖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颍阴县令与妖道私通?这倒是新鲜……”
灵帝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但他还是抬了抬手:“呈上来。”
小黄门将木匣捧上御案。灵帝随手抽出一封,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
“……颍川乃四战之地,得颍川则得豫州之腹。欲破颍川,可从荀氏下手。荀氏为颍川望族,控荀氏则他族莫敢不从……”
灵帝念到此处,脸色微变,将信函拍在案上,沉声道:“太平道好大的胆子!一个县令,也敢与妖道勾结,意图谋反?”
群臣见天子动怒,纷纷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