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枭玄甚至怀疑自己,莫非脸上写着衰字,连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也能窥探出他的心绪。
他坐在红豆身旁,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一脸疑惑,“大人的事,小孩不用过问,昨晚上,睡得还好吗?”
“好极了!”
红豆砸吧两下吞咽,接着又将手中的塞嘴里,继续含含糊糊道,“软乎乎,暖烘烘,香喷喷。”
听她的形容,沈枭玄忍俊不禁。
这孩子,比他收养的所有人,最为可爱。
见她翘起唇珠的小嘴沾了油渍,沈枭玄捏起布子,悉心温和地擦了去,“若是闲着无聊,可以去前院花厅,和府中的小秦,小陆,一起玩。”
“沈叔叔你呢?”红豆眼骨碌一转,她不想跟别人玩。
村子里的时候,他们都说她是怪物。
那些小朋友用泥坨子砸她,笑话她,抢她东西,丢来丢去……
“我啊……还有政务需要处理。”
沈枭玄垂下眼,细密的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朝堂之事,他很用心,却总做无用功。
“那红豆跟沈叔叔一起。”红豆嘬了口茶水,品不来,苦苦的,皱紧了眉头。
沈枭玄莫名地又笑了一下。
心里压着的泰山有所减轻瓦解。
越王府三庭六院,在洛阳,比任何簪缨贵门都气派。
只因沈枭玄,乃是太上皇最喜爱的孙子。
世人都以为将来沈枭玄会被立为太子,哪知老人家驾崩后,沈枭玄的生母失了宠,打入冷宫。
沈枭玄不仅没了储君之路,在政见上,还处处触怒龙颜。
无权无势,空有这么个家底,房翎之上,经久不衰的,笼罩着厚重的阴霾。
书房里嵌着海贝,屋中黄花梨木的书案,除此之外,再无值钱的东西,就连毛笔,几乎全都炸了毛,分了叉。
沈枭玄是抱着红豆来的,将她放在书案旁的椅子上,他自己则摊开各地呈上中书省的奏折。
他只不过在御史台任职,筛选些重要的民生民计,送上御前。
但这些琐事,旁人也可做。
大哥举荐他省阅,他提出的意见,却又屡次否决。
久而久之,沈枭玄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是一无是处,绞尽脑汁思虑多时,权衡利弊皆是弊。
奏书上字字民情,沿海境内,诸岛侵扰。
海门提督询问,是调用兵力镇压,还是施以恩泽,感化那些蛮夷。
沈枭玄修长的手握着笔杆,迟迟落不下省阅意见。
海岛群链,本是南沽朝的臣民,却因天高皇帝远,割地为王,占据一方。
沈枭玄的意思,是派遣使臣讲和,若是诚服,归于海门提督,那便加以恩赏。
毕竟同宗同源,何必手足相残。
不经意抬眼,竟和红豆黑溜溜的眼对个正着。
红豆坐在椅子上,伸长了脖子,跟大鹅似的,竭力瞥向案上摊开的奏折。
“认识字么?”沈枭玄问。
红豆摇头。
“那你知晓这是何意?”沈枭玄挑起眉尖,饶有兴致。
红豆还是摇头。
但紧跟着,红豆糯糯道,“但是我会给叔叔赐福。”
赐福?
这二字从一个三岁小娃口中说出,更多是天真无邪,童言当不得真。
不过既是举棋不定,沈枭玄索性写下两个想法。
“那红豆说说,选哪一个为好?”
沈枭玄搁下了笔,气定神闲地问。
红豆只觉得那纸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
她根本不知道写的什么。
但是,她挪了挪屁股,挨近沈枭玄一些,再挨近一些……
沈枭玄不知她何为。
挺拔的身影下意识靠过去一些。
小娃阖眼,眼皮鼓鼓的。
她祥和闭上眼,两根指头点在自己眉间。
别人看不见的淡淡金光,沾染了手指。
红豆再睁开眼,小指头移到了沈枭玄的额心。
沈枭玄只觉得温温凉凉的,别无其他。
他拧了拧眉,红豆嘿嘿一笑:“沈叔叔再想想?”
不明就里的沈枭玄,目光再次聚焦在奏书上。
恍然间,那些字,仿佛纠缠在一块。
短暂的茫然后,沈枭玄豁然开朗。
他素来优柔寡断,父皇多年征战,先后收复西楼和酒泉。
若是只义和,必然不讨喜,还会被大哥笑话一通。
然而若是征战,却吃力不讨好,那些群链的岛民,滑的跟泥鳅似的。
打过去时,四散开来,待到朝廷耗时耗力,撑不住撤兵,再凝聚一团。
如此,何不以武镇压,再施以天恩,最好能寻某些岛民在中原的根基,以乡愁解多年的恩怨,化干戈为玉帛。
他的眼神逐渐散开微芒,角弓薄唇扬起。
之前他怎么就没想到,解题并非唯一不二的答案?
血液在体内澎湃升温,他止不住激动,猛地将瘦小的红豆架起来。
“沈叔叔,怕!怕高!我怕高!”
突如其来的双脚悬空,红豆惊慌地喊叫,一双虎头绣鞋随着小腿空蹬,虎头的流苏晃荡着。
沈枭玄屈起手肘,意外地发现,红豆格外轻,就像提了只小猫小狗在手上。
红豆吓得小脸煞白,两颊的奶膘子没有一点血色。
沈枭玄略有心疼,直接将红豆放在书案上。
红豆坐的位置高了些,他弯下腰,就能端视着她的双眼。
小娃眼眸黑亮,仿若深空。
沈枭玄禁不住捏了捏她奶乎乎的小脸:“你可真是福星。”
“尊的吗?”红豆顿时比沈枭玄更加惊喜万分。
她从小爹爹不疼,姥姥不爱。
同村里没人跟她玩,红豆只好和山雀,乌鸦,一起玩。
无处给予的福气,时不时地给了这些生灵。
那些生灵愈发通人性,成了她的好朋友。
夜里,乌鸦叫的凄厉。
红豆得知惠青县有灾,山摇地动,红豆拿出家里锅铲,沿着村路咚咚敲,叫醒了沉睡的村民。
虽她为他人避祸,却被他们视为不祥,要绑了她沉塘。
母亲不忍心,偷偷将红豆送出村去。
红豆哭得声嘶力竭,母亲呵斥道:“你本就是我和你爹从庙里捡回来的,不属于这里,你走吧!永远也不要回村子!”
她才三岁,哪里能养活自己。
一路前往洛阳,红豆倒是没吃什么苦头,村里的小动物伴随着她,收罗吃的喝的,给她寻避身之所。
可红豆多希望,别人能喜欢她,哪怕一点点也好……
而今,她终于遇到心软的沈枭玄。
“当然是真的。”沈枭玄食指摁在她眉间,“红豆的赐福,很管用。”
他笑起来,如三月明媚春风。
正在此刻书房外来了个十一二岁的姑娘,她捧着羹汤盅,见这一幕,骤然间花容失色。
她来到越王府三年了。
沈枭玄如严师如慈父,何尝见他对谁这般亲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