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忆殊端着汤盅,愣在门槛处,不知所措。
红豆扭头看去,便觉这小姐姐真好看。
纤细如柳,肤如凝脂,眉色青黛,一眼就可知是养尊处优的贵门千金。
“小秦来了。”
沈枭玄抽回手,直起腰。
视线定在陆忆殊脸上,眸光沉寂,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将才沈枭玄的喜色,仿若是陆忆殊晃了眼的错觉。
“殿下,这就是新添的小妹妹吗,唤何名讳?”陆忆殊言语间,已恭敬地福礼。
她如闺阁小姐般,哪里看得出,是从烟花柳巷龟公手下救回来的苦命人。
“红豆,我叫红豆。”
不等沈枭玄应,红豆便露齿一笑回答。
陆忆殊愣了一下,这丫头如此没规矩,就不怕殿下训斥吗?
然而,沈枭玄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道:“你们都是小姑娘,年纪相差不大,日后忆姝你多照拂些。”
“是。”
陆忆殊脸色微变,怕沈枭玄察觉她的心思,捧着汤盅,放在书案一角,又看了看被红豆坐在屁股下的奏书,更不是滋味了。
红豆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空气里的肉香,贪婪的神情,像是嗅到荤腥的小猫。
陆忆殊不免在心底暗讽这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
婢子春希送来碗勺,陆忆殊揭开盖子,优雅地盛出一碗枸杞鸽子汤,“殿下,这是我昨夜熬煮三个时辰的补药。”
一听是“药”,红豆條地馋意全无,甚至悻悻然地撇嘴。
她把那点纯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沈枭玄哭笑不得。
“补药不是药,你也能喝。”沈枭玄接过汤碗,便转手递给了红豆。
红豆转悲为喜,双手去接。
这么一接,烫得嘶了一声,触电般缩回小爪子。
“你啊你啊……”
沈枭玄真是对这孩子,喜欢得紧。
他耐心地端着碗,捏着勺子,舀了汤,轻轻吹凉,这才递到红豆小嘴边。
红豆张着“血盆大嘴”,呼噜喝个精光。
“好喝!美味!”
她给了极高评价,味蕾中,油而不腻,香味浓郁。
陆忆殊掌心都快掐出血了。
她劳心费神,熬红了眼,是为博殿下青眼。
这小屁点凭什么喝!
而且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喝空了一大碗!
红豆本来还想来一碗的,可她注意到小姐姐,便感觉到小姐姐浑身都在冒着怒意,好像一个燃烧的大火球。
她做错了什么吗?
红豆不解,只是脖子凉嗖嗖的。
“沈叔叔,我吃饱饱了。”她见好就收,不想再惹人厌烦了。
沈枭玄命人将红豆送回松景苑,陆忆殊还站在书案前。
看着那份被红豆坐到起皱的奏折,她已然嫉妒到发狂。
往日里,殿下不准别人动书房里的东西,那丫头倒好,胆大包天坐书案,殿下竟一点也不生气!
“本王有事入宫。”沈枭玄心急如焚,狠不及顷刻就置身宫中,将自己的谋划贡献给圣上。
临至门前,他又想起红豆来,便吩咐侍卫张楚:“即日起,你去教红豆认字,切记,莫要凶她,态度温和些。”
“是!”
张楚毕恭毕敬,只瞧见越王神清气爽,郁结一扫而空。
“殿下,鸽子汤……”
陆忆殊的挽留话未尽,沈枭玄的身影已消失在眼前。
鸽子汤,殿下一口未品。
她进越王府时,认字是跟私塾先生,而今却让贴身侍卫去教导,这待遇,可见一斑。
“陆小姐,这汤放着也是浪费,不如便宜了属下吧。”张楚送沈枭玄出府后,折返回来,打起了鸽子汤的主意。
陆忆殊哪能说一句不好,她在越王府,早已是知书达理,明秀慧心的派头。
她只得笑笑,打掉门牙往肚中咽。
红豆对念书认字颇有兴趣,原先的爹娘都是村里人,他们写自己名字都费劲,遑论教导红豆。
村子里也没有私塾,唯一会写字的,大家伙儿都尊称他为大先生。
红豆聪颖,学得快,一天便学会了三字经,不仅倒背如流,还会一笔一划写出来。
张楚和嬷嬷以及岁荣都惊了。
乡下丫头,竟然比陆忆殊学起来,还要兵贵神速。
张楚是傍晚离开的,听闻陛下破天荒地采纳了沈枭玄的提议,还让他全权负责绘制海图。
红豆留在松景苑,望着太阳落下房翎,板着小脸,闷闷不乐。
不知道惠青县莲舟村的爹娘还好么?
她真的没有说谎,可以给大家伙儿赐福。
家里从地里挖到古墓,从墓里掏出银子来,过了几天好日子,不是老天爷开眼,是她给予的福气。
爹娘不信她……
后来被人告到官府,也是红豆赐福,才让爹娘转危为安。
可是村里人都说,是她神神叨叨,遭了邪祟,以后还不知道给家里带来多少祸端……
然而红豆真的好想爹娘过上美满的日子,能多疼爱她一些……
娘亲说她不是亲生的,那她是哪来的?
红豆脑子里太多疑惑,偏生夜里蝉鸣吵嚷,吵得她辗转难眠。
“虫儿乖乖,我要睡觉,你们安静点好不好?”
她侧身枕着荞麦枕头,看着窗棂处嘟囔。
岁荣正进门点灯芯,见状不由感慨,小孩子就是异想天开,竟跟盛夏的蝉打商量。
挑起烧黑的灯芯,剪去一半,灯火暗了少许,再次冒起来后,火势更盛,屋中亮堂堂。
“屋中有夜壶,有水,没事别叫唤。”
岁荣不愿麻烦,更不想付出太多精力,照顾红豆这个小不点。
打心里她就不想在越王府当职。
别的王孙贵族,谁家不是蒸蒸日上,唯有这越王府,看不见任何飞黄腾达的前景。
她出了门,转身落锁,蓦然一僵。
夜中,松景苑异常安静。
那些在灌木丛里,树冠之间的夏蝉,好似一刹之间消失殆尽了般,耳闻不到一丝动静。
莫不是红豆这娃子,真跟蝉虫达成了共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