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曙光小区回来后,许卿没有回出租屋。她把面包车直接开到了城郊的安全屋,需要在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把赵玥的遗物全部整理一遍。
安全屋在三楼,窗帘常年拉着。她走进去,打开灯,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声响,才慢慢亮起来。
她把今天从赵玥出租屋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日记本、灰色羽绒服、那张求救纸条、那张泛黄的照片。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许卿先拿起那张照片,在灯下仔细端详。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裙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小月,五岁。”
五岁。正是被拐走的年纪。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求救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特有的笔迹。“我叫赵小月,我爸爸叫赵建国,我妈妈叫李秀英。我五岁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歪歪斜斜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纸条的背面,那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明显是成年人的:“小月,爸爸妈妈一直在找你。你要好好活着,等我们来接你。”
许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赵玥写的——是她的亲生父母写的。他们把这张纸条藏在她身上,希望有人能帮她找到回家的路。但赵桂花发现了,把纸条藏了起来,藏了二十年。
许卿把纸条放进密封袋,拿起那本日记。她在曙光小区只翻了几页,现在需要从头到尾读完。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2019年3月5日。晴。今天发工资了,5800块。妈打电话来要钱,说弟弟要交学费。我把5000块转给了她,自己留了800。房租1500,不够。问同事借了700。没关系,下个月就好了。”
“2019年5月6日。雨。妈说弟弟要换手机。我说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上个月的网贷还没还完。妈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孝顺,白眼狼。最后我还是转了3000。回来的路上哭了。”
“2020年1月10日。雪。过年了,回家了。妈让我给弟弟包个红包,说他是家里的独苗。我包了5000。弟弟连句谢谢都没说。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哭。”
许卿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指尖越攥越紧。赵玥的文字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叙述。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心碎。
“2022年11月3日。晴。我终于攒够了首付,买了一套小公寓。四十平,朝北,但它是我的。我发了朋友圈:‘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没有人点赞。没关系。我自己开心就好。”
“2023年2月18日。雪。妈知道我买房了,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弟弟。我不同意。她哭了,说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爸也打电话来。弟弟也打电话来,说姐你就帮帮我吧。我信了。我把房子过户了。弟弟说谢谢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许卿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2023年10月15日。晴。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有重度抑郁症。她说需要吃药,需要治疗。我问她多少钱。她说一次五百。太贵了。我治不起。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2024年1月20日。雪。妈又打电话来了。说弟弟要换车,差十万。我说我没有。她说你不是还有命吗?去卖啊。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许卿的手指停在“去卖啊”三个字上,指节泛白。
“2024年3月12日。雨。我又站在了天台上。这次没有害怕。很平静。这个世界真好看,只是和我没有关系。我想对所有人说,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对妈说,对不起,我没能给你赚更多的钱。对爸说,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想要的儿子。对弟弟说,对不起,我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对自己说,对不起,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别再做女孩子了。不,下辈子,别再做人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许卿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它放进密封袋,贴上标签。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手下发了一条消息:“赵建国和李秀英的信息查到了吗?”
对方很快回复:“查到了。赵建国,65岁,退休工人。李秀英,63岁,退休教师。两人目前居住在XX市,距离江城约五百公里。二十年前女儿走失后,他们一直在找。李秀英因为伤心过度,身体一直不好。赵建国前年做了心脏手术,花光了所有积蓄。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寻找。”
许卿盯着屏幕上的“从来没有放弃寻找”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安排一下,”她回复,“我要去一趟XX市。越快越好。”
“收到。另外,Q小姐,周建明那边有动静了。他今天上午又去了那个私人会所,待了一个小时。我们的人追踪到他在会所里打了一个电话,对方使用了多层代理,IP地址经过了十五层跳板,最后消失在公海方向。技术组判断,这个加密级别和幽灵号高度吻合。”
许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继续盯。周建明的每一个电话、每一次出行,我都要知道。”
“是。还有一件事——林曼的案子有进展了。我们恢复了她电脑里的一部分数据,发现她死前一周,曾试图拷贝一份财务文件。文件内容涉及陆氏集团与境外一家公司的资金往来,金额巨大。但拷贝没有完成,她的电脑就被远程格式化了。”
“那家境外公司叫什么?”
“查不到。文件名被加密了,加密方式和我们之前追踪到的幽灵号信号一致。”
许卿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幽灵号。暗网。周建明。林曼的死。二十年前父母的车祸。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连接在一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楼群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她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条线,每一条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动了。是手下发来的消息:“Q小姐,赵桂花那边有动静了。她今天下午去了派出所,报案说遗物整理师偷了她女儿的东西。派出所没有受理,但她离开派出所后,打了一个电话。我们监听到了通话内容——她在联系一个叫‘老刘’的人。”
许卿的目光一凝:“老刘是谁?”
“正在查。从通话内容来看,这个‘老刘’和赵桂花二十年前的拐卖案有关。赵桂花在电话里说,‘那个整理东西的女人发现了小月的纸条’,‘老刘’让她‘处理干净’。”
许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处理干净”。赵桂花和她的同伙,已经开始慌了。
“继续监听赵桂花的电话。还有,查一下那个‘老刘’的身份,越快越好。”
“收到。”
许卿把手机放下,转身回到桌前。她把赵玥的日记、求救纸条、照片全部锁进工具箱的夹层里,然后背上工具箱,走出了安全屋。
面包车在巷口等着她。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但没有急着走。她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赵玥的案子,比她预想的更复杂。这不仅仅是一个被原生家庭吸干血的女孩,更是一个被拐卖的孩子。赵桂花不仅是逼死赵玥的凶手,更是二十年前拐走她的罪犯。
而那些被赵桂花拐走的孩子,不止赵玥一个。
许卿踩下油门,面包车驶出巷口,汇入江城下午的车流。她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曙光小区。她需要再去一趟赵玥的出租屋——不是做表面上的整理,而是进行真正的搜查。
她需要找到赵桂花拐卖儿童的所有证据。
面包车停在小区外面,她步行进去。四楼,401室。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赵家三口不在。
许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昨天律师派人送来的,赵玥生前的备用钥匙。她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
房间里还维持着昨天的样子。几个整理箱码在墙角,她昨天贴的标签还在。许卿戴上白手套,开始翻找。
她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赵玥的衣服不多,挂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在衣架上一件一件地滑过,感受着布料的质地和重量。突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最里面那件羽绒服的口袋里,她昨天已经翻过了,但衣柜的底板似乎有松动。
她蹲下来,手指在底板边缘摸索。摸到一处缝隙,她轻轻一撬,底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边角都磨圆了。许卿把盒子取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还有几本存折。
她先拿起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照片里是一群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三四岁,站成一排,背后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孩子们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地点——二十年前,外省的一个小县城。
许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翻到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里只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是五六岁的样子。男孩的手被绳子捆着,女孩的嘴被胶带封着。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照片的背面写着两个字——“送货”。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沓信件。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字迹潦草而凌乱。第一封信是写给一个叫“老刘”的人:
“老刘,这批货不错,三个丫头一个小子,都是三四岁的,好出手。你那边有买家吗?价钱好商量。”
第二封信:
“老刘,上次那个丫头卖了八万,买家很满意。这次有个小子,长得白净,能卖个好价钱。你赶紧找买家。”
第三封信:
“老刘,有个丫头不听话,老是哭,哭得买家不要了。你说怎么办?要不要处理掉?”
许卿的指尖在“处理掉”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她把信件放进密封袋,拿起那几本存折。存折上的名字不是赵桂花的,也不是王德贵的,而是十几个不同的人名。她翻看着存折上的记录,每一笔存款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名。她把那些地名和照片背面的日期对应起来——每一次“送货”之后,都会有一笔存款。
这是赵桂花夫妇的账本。每一笔钱,都是拐卖儿童得来的赃款。
许卿把所有证据拍照存档,原件放回铁盒子里。她把铁盒子锁进工具箱的夹层,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墙上泛黄的奖状、角落里落灰的奖杯、桌上没吃完的泡面、窗前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赵玥短暂而疲惫的一生,就浓缩在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
许卿背上工具箱,锁上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是手下发来的消息:
“Q小姐,查到了。‘老刘’全名刘德柱,65岁,外省人,有拐卖儿童的前科。二十年前和赵桂花夫妇合伙作案,后来因为另一起案子被判了八年。出狱后下落不明。我们查到他最近在江城活动,住址正在定位。”
许卿快速回复:“找到他,盯紧。另外,赵桂花夫妇的罪证已经齐全,准备联系警方。”
“收到。”
许卿把手机收起来,走向面包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她没有急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些泛黄的照片和信件。
二十年前,赵桂花和王德贵从赵建国和李秀英家里拐走了他们的女儿。他们给那个女孩改了名字,上了户口,让她叫赵玥。他们让她叫他们爸妈,但她心里清楚,他们不是她的父母。
他们养她二十年,不是为了爱她,是为了让她给他们赚钱。他们吸干了她每一分钱,逼她借网贷,逼她卖房子,逼她去死。她死了,他们连她的遗物都不放过。
许卿把铁盒子锁回工具箱,踩下油门。
赵桂花,你的罪证,全在这里了。牢底坐穿,都是便宜你了。
面包车驶出小区,汇入江城傍晚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许卿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的路上。
赵玥,你的身世,她会查清楚的。你的亲生父母,她会帮你找到。而那些欠你的人,她会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