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中《新生之战》正在直播。
苏婉收拾餐桌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电视屏幕,心思全在电视和心底的疑虑上,一个没留神手肘撞到了桌边的盘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因为她的丈夫唐正明规定他休息的时候家里必须绝对安静。
可一想到电视里的女儿可能要面临的命运,深埋在心底的母性,终究压过了对丈夫的畏惧。
她快速收拾好散落的汤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胆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老公,项圈……会不会出错了?”
酒足饭饱的唐正明斜倚在沙发上品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脸上满是被打扰后的不满:“我的发明,从不会错。她就是伪人。”
“可她是我生的。”
苏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刚才鼓足的勇气几乎要溃散,为了女儿她坚持道,“她是不是人,我比谁都清楚……”
“清楚又如何?”
唐正明将玻璃杯重重砸在茶几上,抬眼看向妻子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被打扰后的不满,“一个连年级第一都拿不到的残次品,在我眼里毫无价值,地下安全区资源有限,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孩子,她被判定成伪人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件好事,我们刚好可以再生一个完美的孩子。”
残次品。
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在她丈夫的嘴里,怎么就成了残次品?
苏婉缓缓抬起头,望向墙面悬挂的巨型直播屏。
屏幕里正播放着《新生之战》的实时画面,灰蒙蒙的核冬天天幕下,一道瘦小而倔强的身影,正在无边无际的废墟里疯狂奔逃。
唐瑞已经记不清自己狂奔了多久。
四周的残楼越来越密集,断裂的墙体、扭曲的钢筋、半塌的楼板交错纵横,像一片埋葬文明的巨大墓碑群。
这里辐射残余比空旷地高很多,但她不得不往这里钻,因为只有足够复杂的建筑阴影,才能遮挡无人机的扫描。
可这里还不够安全,她还不能停。
奔跑间她的脚下忽然被绊了下,重心骤失整个人狠狠朝前摔去,重重砸在碎石与焦土之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撑着碎砖,想要立刻爬起来继续逃,手掌却按到了一团异样的触感。
软的,轻的,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温度。
唐瑞低头。
废墟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橙黄色连体服被撕出好几道破口,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冻痕与擦伤,紧闭的眼睫上结满了冰霜,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是 KJ 生物看守所里的那个小女孩。
在这片吃人的废墟里,一个落单的小姑娘,就是所有人眼中最鲜嫩、最没有反抗力的猎物。
如果她不帮,女孩很快就会冻死在零下二十度的核废墟中。
可现在对于她来说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无人机还在追踪,追兵随时会到,带上一个累赘等于自寻死路。
唐瑞想起收容所领养日那天,这个小女孩,开始明明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可在她被选中的那一刻,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人性本就凉薄。
趋利避害才是人之常情。
她凭什么要救一个在最需要依靠时,率先松开手的人?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刻。
女孩龟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弱到任何正常人都绝对无法捕捉。
这不对劲。
以她的听力,绝无可能捕捉到这种级别的细微声响。
但那声音根本不给她时间去探究身体的异常,直接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姐姐…… 你不是在地面做清扫工作吗,为什么不来救我……?”
姐姐?
地面清扫工作?
那应该是在之前的《新生之战》中活到最后的伪人。
唐瑞心里猛地一震,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关终极幸存者的消息,因为每期从这档死亡节目里活下来的伪人,最后都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自打踏入这片死地,别说亲眼撞见成为地表清扫者的终极伪人,就连半点踪迹都从未捕捉过,这还是头一回摸到这类存在的线索。
唐瑞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救一个累赘,等于自寻死路。
但,如果这个累赘,能牵出一位掌握地面生存法则的 “满级伪人” 姐姐呢?
在这片吃人的废墟里,情报,就是命。
唐瑞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暂时没有追兵,才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那瓶水,那瓶水一路被她捂在胸口,坚硬的冰疙瘩早已化开,带着一丝微薄的、属于她的体温,她只喂了两口,够女孩稳住意识便立刻收了回来,她不是来做慈善的,她自己还要靠这些水活下去。
远处,无人机的嗡鸣再次由远及近,刺耳而冰冷。
唐瑞没有犹豫,弯腰将女孩抱了起来,转身冲进了更深、更暗、也更危险的废墟腹地。
她不知道的是,断墙之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直静静蛰伏着。
矮的那个是之前拉住短发女孩的男孩,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仍落在唐瑞消失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姐,你看到没,那个18号……她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救人。”
高个的短发女孩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着那片漆黑的废墟。
她看完整场过程,从唐瑞的挣扎、犹豫、判断,到最后毫不犹豫地抱起人离开。
在这个捅死队友就是给自己多一份活到最后的底气的生存游戏里,这种人,太稀有了。
女孩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低声回应着弟弟:“跟上她,找机会,结盟。”
眼镜男孩点点头,缩着脖子跟在短发女孩身后,两人继续在废墟间穿行,努力和唐瑞保持着安全距离。
直播屏幕前。
苏婉一动不动地望着画面,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她看见自己的女儿,在被全世界抛弃、在拼命逃亡,在连自己都活不下去的绝境里,弯腰抱起了另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
那个被她的丈夫称作“残次品”的女儿。
在这片死寂的核冬天里,拼命求生的同时,仍不忘给别人生的希望。
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可能是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