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丞相府灯火通明。
晏礼大步流星跨进内院,官服未换,直直往晏臻闺房奔去。
推开门,瞧见小女儿捧着药碗坐在床头,巴掌大的脸白得像纸,晏礼心口一揪。
“臻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弯腰去看她的脸
“阿爹回来了,哪儿不舒服?怎么掉湖里去的?”
晏臻抬头。
阿爹还年轻。
眉宇间没有十年后的沧桑,鬓角没有霜白,眼睛还是亮的。
前世,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在朝堂上被逼得自刎明志。
血溅丹墀。
晏臻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哎哟,这是吓着了?”
晏礼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泪,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
“我的宝贝女儿,别哭别哭,阿爹在呢,阿爹在啊。”
越哄,哭得越凶。
晏臻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被褥,把脸埋进父亲掌心。
前世她做了什么?
她忤逆父亲,伙同容寻夺权篡位,亲手把晏家三百余口送进了鬼门关。
她是晏家的罪人。
“阿爹……”
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晏礼红着眼眶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哭了许久,药里的安神成分起了作用,晏臻终于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
晏礼轻轻把她放平,掖好被角,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内厅里,晏夫人正在等他。
“到底怎么回事?”晏礼坐下,声音压低了,但眉头拧得死紧。
晏夫人把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臻儿亲口说的,救她的不是容家那小子。”
晏礼一愣:“那是谁?”
“不知,但那容寻小小年纪就敢贪功,偷别人的救命恩情。”
晏夫人目光沉了沉
“怕不是个好的。”
晏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亲事,不能订。”
“可如今中州城的人都晓得,臻儿是被容寻救上来的,旁人不知道内情”
晏夫人叹了口气
“若不订亲,外头怕是要传我们晏家忘恩负义,臻儿的名声……”
“名声?”
晏礼冷笑一声
“那救命恩情是旁人的,他一个偷盗小人,也配谈名声?堂堂丞相的女儿,还怕嫁不出去?”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
“那阴险小子,想娶我晏子初的女儿?”
他哼了一声。
“做梦。”
……
晏臻睡了三个时辰,被婢子轻声唤醒喝药。
晏宝从软榻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走过来,接过药碗,先试了试温度。
夜深了,烛火跳动着,把阿姐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臻看着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喉头又是一哽。
前世,阿姐被赐毒酒,死在她面前。
“阿姐,我自己来。”她哑声说。
晏宝眼里全是自责,眼眶泛红:“若不是阿姐非要拉你去游湖,又没看好你,你也不会……”
“阿姐”
晏臻打断她,声音轻轻的
“不怪你,是我贪玩,脚滑才掉下去的。”
“你可吓死阿姐了。”
晏宝声音发颤,想起白日里妹妹躺在冰冷草地上的模样,仍然心有余悸。
晏臻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闷了。
苦味从舌尖炸开,她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晏宝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从婢子手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晏臻含着蜜饯,忽然开口:“阿姐,你们找到我时,除了容寻,还有别人吗?”
晏宝想了想,摇头:“我们赶到时,你身边只坐着容公子,他浑身湿透,说是瞧见你溺水,顾不得男女大防就跳下去了。”
湖边无人,容寻浑身湿透,她躺在草地上昏迷不醒。
没有目击者。
他说是他救的,自然没人怀疑。
晏臻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
“这人真无耻。”
晏宝也回过味来,咬牙道
“瞧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小人。”
他的无耻,远不止这些。
晏臻攥紧被子,指甲嵌进掌心,折断了一片。
她若无其事地把断甲拈掉,垂下眼帘。
前世的血,今生总要还的。
她信阿爹阿娘。
她只说了一句,救人的不是容寻,就足够了。
阿爹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偷窃救命之恩的小人。
这一夜,晏臻睡得并不安稳。
噩梦一个接一个。
阿爹自刎,血溅丹墀。
阿娘和阿姐饮下毒酒,含恨而亡。
她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
“臻儿!臻儿!”
晏宝握着她紧紧攥着被褥的手,焦急地喊。
晏臻猛地睁开眼,看见阿姐的脸近在咫尺,一把扑过去死死抱住,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晏宝感觉到肩头湿热一片,心疼得不行,轻轻拍着她的背:“乖臻儿,别怕,你做噩梦了。”
对,是噩梦。
那是前世的事。
现在是顺启六十二年七月二十日。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那一天。
晏臻抱紧阿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晏宝没听清。
晏臻抬起头,红肿着眼睛,却笑了。
她说:“阿姐,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现在醒了。”
……
次日辰时,晏夫人过来时,晏臻已经梳洗好了。
婢子给她梳头,她靠在椅背上,忽然问:“阿娘,容寻的事怎么处置了?”
“既然不是他,那便不作数。”
晏夫人语气平淡
“你阿爹自会打发他走。”
晏臻点点头,忽然伸手抱住阿娘的腰,把脸贴上去,软软地喊了一声
“阿娘,臻儿好想您。”
“你这孩子,天天见着,怎么还黏糊上了?”
晏夫人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起开起开,大热天的,别搂着。”
晏臻不撒手。
晏宝在旁边看了半天,酸溜溜地来了一句:“那我呢?”
晏臻转过头,眼睛弯弯的,泪痕还没干透,笑容却亮得刺眼。
“最爱阿姐了。”
晏宝这才满意,哼了一声,伸手把妹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