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时分，晏相爷一筷子一筷子往两个女儿碗里送。
晏臻低头扒饭，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晏相爷筷子一顿，慌忙去哄：“怎么了怎么了？又怎么了？”
“这孩子，自从溺了水，动不动就哭。”晏夫人叹气。
晏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哭。”
桌上没人信她。
晏宝默默往她碗里夹了块桂花糕。
正吃着，嬷嬷悄声进来，在晏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晏家夫妇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晏相爷搁下筷子：“让他去偏厅。”
嬷嬷应声退下。
晏相爷站起身，官袍都没换，冷笑一声
“我去会会这个心术不正的小子。”
“仔细些，别让人抓着把柄。”
晏夫人叮嘱。
晏相爷点头，刚抬脚，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爹。”
晏相爷回头。
晏臻坐在那里，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十五岁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您听我说。”
晏相爷脚步一顿。
“容寻冒名顶替，那他或许知道救我的人是谁。”
晏臻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却咬得极清楚
“我瞧着他衣裳华贵，举止也不像寻常人家，身份肯定不简单。”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救我的人是谁，所以先别赶他，吊着。”
满室安静。
晏相爷看了女儿两息，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晏夫人到底不放心，起身跟了上去。
偏厅里说了什么，晏臻不知道。
她低着头，拿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稀粥，一圈又一圈。
容寻。
永安侯府庶出的三子，自幼养在外面，不得宠。
后来永安侯长子病逝，次子容里和他才被接了回来。
按规矩，继承侯府的人该是容里。
因为她和容寻订了亲，容寻才成了永安侯府的继承人。
现在永安侯还没死，只是卧病在床。
容寻要的，就是这门亲事。
有了丞相女婿这个身份，永安侯想让侯府兴旺下去，就只能选他，而不是容里。
晏臻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好打算。
门帘响动，阿爹阿娘回来了。
“走了？”晏臻问。
“走了。”晏相爷坐下，脸色不大好看
“永安侯府的三公子，常年养在外头，刚接回来的，难怪我瞧着面生。”
晏臻放下勺子：“问出救我的人没有？”
晏相爷哼了一声：“那小子咬死了说只有他自己，救你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
“永安侯心眼小，惹人厌，教出来的儿子更是个小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晏夫人沉吟片刻，看向晏臻
“到底没有旁人在场，臻儿，你会不会记错了？”
晏臻摇头。
“救我的不是容寻，我很确定。”
她看着阿娘的眼睛，一字一顿
“至于是谁，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晏相爷没再多问，大手一挥：“先吃饭，吃饱了回京。”
“他挂着救命恩人的头衔”
晏夫人眉心微蹙
“回头咱们还得登门拜谢。”
“回京再说。”
马车晃晃悠悠，七月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晏臻靠在晏宝肩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车帘忽然掀开，外头的热风裹着市井的嘈杂声涌进来。
“到城门了。”
晏臻睁开眼，伸手撩开窗帘，刚探出头，就被晏夫人一把拽了回来。
“注意点！让人瞧见你这模样，该惹闲话了。”
晏宝也笑：“是啊臻儿，坐着吧，一会儿就到家了。”
晏臻乖乖缩回来，手却没松开帘子。
车里太闷了，她只是贪那一点凉风。
一匹马嘚嘚地从旁边经过，在她窗口停了下来。
晏臻抬头。
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蓝色绸袍，祥云暗纹，眉目冷峻，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
晏臻愣住了。
三皇子，墨衍，字无言。
墨无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可就是这一眼，前世那些声音忽然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晏臻，你爱的，当真是他吗？”
“晏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低沉的声音，喝问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晏臻胸口猛地一窒，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慌忙低下头，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臻儿？臻儿！”晏宝吓坏了。
“怎么了这是？”晏夫人也凑过来。
“没事……”
晏臻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有点闷，喘不上气。”
她重新掀起窗帘。
墨无言已经打马向前，悠悠地进了城门。
蓝袍的背影在人流中一闪，便不见了。
马车也动了。
只是车慢马快，等她们过了城门，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臻儿，看什么呢？”
晏宝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瞧。
“好奇。”晏臻放下帘子。
“每次出门都这样，有什么好奇的？”
晏宝笑她。
不一样。
晏臻在袖中攥紧了手。
她不是十五岁的晏臻。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
皇子府。
墨无言解下腰间佩剑，递与侍卫。
侍卫接了，犹豫一瞬，低声开口
“殿下，城门口那辆马车是晏相爷家的。”
“车里的，是相府的女眷。”
墨无言冷冷看了他一眼。
侍卫立刻低头，不再多言。
墨无言收回目光，眉心微动，随即摇了摇头，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从脑海中挥去。
他换了装，进宫面圣。
这次出巡，他剿了东山盘踞多年的匪寇，缴获黄金三万五千两，白银十一万四千两，其余珍宝字画不计其数。
大功一件。
大启帝龙颜大悦，夸了几句，却没有任何封赏，便打发他去见淑妃。
安宁宫里，淑妃端坐在窗前，一身装扮贵雅中透着素净，正慢慢品着茶。
见儿子进来，她搁下茶盏，温婉一笑。
“言儿，这次剿匪，辛苦吗？”
“不辛苦。”
墨无言垂眸
“能为父王分忧，是儿臣分内之事。”
淑妃笑了笑，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
“上月永安侯世子病逝，永安侯也病倒了，侯爷夫人便把在外头的两个孩子接了回来。”
她语气闲闲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今早听人说，永安侯的三公子路过中州时，救了丞相府的二姑娘。”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那丞相府的二姑娘，我还记得，是个灵秀美丽的孩子。”
“这永安侯的三公子，倒是有福气。”
墨无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几点茶水溅出来，落在桌案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