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教务处位于主教学楼的一层。
走廊里并没有多少学生,只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陈旧纸张受潮后的酸气。
“进来。”
听到敲门声,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白墨推门而入,唐三背着那个巨大的包裹,沉默地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主任看起来很不好。
眼窝深陷,眼袋浮肿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圣魂村的?”
苏主任接过白墨递来的证明,并没有因为“先天满魂力”这几个字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热情。
在这个连呼吸都变得粘稠的季节里,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那股无处不在的湿气给封冻住了。
“白墨,工读生名额……先天满魂力,本体武魂。”
苏主任念着纸上的信息,声音麻木。
他拿起一支羽毛笔,想要在入学表格上登记,但手腕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突然,苏主任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就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肋骨。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苏主任猛地丢下笔,双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脊背弓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抽气声。
白墨站在桌前,目光平静,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而唐三的眼神却瞬间凝固了。
透过苏主任那指节发白的指缝,唐三清晰地看到,一丝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被强行咳了出来。
随着苏主任剧烈的喘息,一滴黑液甩落,恰好掉在了桌上那张洁白的入学登记表上。
那滴黑液在接触纸张的瞬间,并没有晕染开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杏仁腐烂后的甜腥味。
唐三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他的身体僵硬,藏在袖口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这味道……这颜色……和父亲死前咳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父亲咳出的血块里已经有了菌丝,而苏主任咳出的这滴,还只是单纯的黑色液体。
连魂师的学院老师都感染了?
“抱歉……”
良久,苏主任终于止住了咳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早已被染得黑黄斑驳的手帕,用力擦了擦嘴角。
他似乎对自己的病情早已习以为常,或者说,他在刻意麻木自己,假装这一切都很正常。
“最近流感比较严重,城里的空气不太好。”
苏主任喘着粗气,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仿佛刚才那阵咳嗽带走了他大半的生命力。
他并没有在意唐三那惊骇的眼神,只是草草地在表格上填完了剩下的内容,然后扔过来一把钥匙。
“七舍在宿舍楼一层最里面。白墨是吧?你是工读生,以后负责打扫操场南侧的花园。”
说到这里,苏主任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看向一直站在白墨身后的唐三。
“至于这个跟班……学院没有多余的床位和伙食配给。既然你是白墨带来的,那就作为伴读留下。但记住了,伴读没有学籍,也不享受学院的任何资源,出了事学院概不负责。”
现实,冷漠,公事公办。
在这座已经被阴霾笼罩的城市里,没有人有多余的善心去关照一个没有魂师资格的孩子。
“明白了,谢谢老师。”白墨拿起钥匙和证明,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沾上了一滴墨水。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的风带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唐三跟在白墨身后,低着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也看出来了吧?”
白墨走在前面,声音平淡,没有回头。
“……嗯。”
唐三的声音有些干涩
“和爸爸的症状一样。这里……也不安全了。”
他原本以为离开圣魂村,来到诺丁城就能找到救治父亲那种怪病的线索,或者至少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修炼。
但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所被高墙围起来的学院,并不是避风港,而是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孤岛。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
白墨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唐三一眼。
“小三,记住你的身份。多看,少说。在这个病态的地方,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真相。”
唐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恐与不安,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顺从的模样。
“我知道了……白墨。”
穿过空旷潮湿的操场,两人来到了宿舍楼。
七舍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纹。
按照原著,推开这扇门,应该会有一群精力旺盛的孩子冲上来,搞什么新老大的立威仪式。
但此刻,门内安静得可怕。
白墨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陈旧的合页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混杂着汗臭、发霉的被褥味,瞬间扑面而来。
宽大的房间里摆放着五十张床铺,但大部分都是空的。
仅有的十几个孩子,此刻并没有在打闹,也没有在修炼。
他们全都围聚在宿舍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老大,水……水喂不进去啊……”
“别硬灌了!你看他的脖子……又长出来了……”
带着哭腔的低语声从人群中传出。
白墨迈过门槛,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突兀的脚步声让那群孩子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排斥,以及一种深深的恐惧。
人群散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应该是原本的舍长王圣,此刻正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满头大汗,眼神无助。
而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此刻正处于高烧后的昏迷状态,身体不时剧烈抽搐一下。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
原本稚嫩的皮肤上,长出了几块灰白色的、类似藓类的斑块。
那些斑块并不是静止的,边缘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着下巴和锁骨蔓延。
就像是活着的霉菌,在贪婪地吞噬着宿主的生命力。
唐三站在白墨身后,仅仅是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滞。
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不用把脉,不用检查。这就是那种病。
和父亲一样,和刚才的苏主任一样。
只不过这个孩子的抵抗力更弱,病情发作得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