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门外,沈夜依然站在那个位置上。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换过一次脚,路灯把他照得很亮,很好看,像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不属于夜晚的事物。
她又看过来了,沈夜想。
沈夜的目光穿过几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落在收银台后面的顾棠脸上。
他发现顾棠现在正用右手撑着下巴,这个姿势她在深渊位面也做过,通常出现在她处于思考状态,且体力储备不足的时候。
她的进食量不够支撑九小时的站立工作。
他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空的。
她不愿意接受他给的东西。
沈夜又看了回去。
五点二十分。
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有了一条极窄的灰白色光带。
顾棠坐在收银台后面,胳膊叠在台面上,肩颈已经完全僵成了一整块。她在等六点交班,周涛说早班的人叫老赵,六点到。
剩下四十分钟。
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划了两下。
首页推了一条本地新闻,标题用了大号加粗字体。
《顾氏千金宋媛出席慈善晚会,知性优雅引热议》
配图是一张精修的活动照片,背景是某酒店的宴会厅。
C位站着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披肩,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容得体大方,下巴抬的角度刚刚好,一看就是被专业团队教过的。
图片底下的评论区前三条:
【宋媛好美啊,这气质真的是大小姐本姐。】
【顾家教养真的好,这种场合一点都不怯。】
【虽然但是,没人奇怪吗?为什么顾家大小姐姓宋?】
顾棠的视线没有多停在宋媛身上,她的注意力被站在宋媛身边的中年男人吸引了。
那个一身西装革履,看着很精神的中年男人,根据评论区的信息,顾棠知道这是顾家家主,顾廷远。
他长得很眼熟,顾棠想,长得和我很像。
她想起信封里那张纸条:治疗费用已预缴三个月,勿回。
想起还昏迷在医院病床上的养父母蹊跷的车祸。
想起走廊里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看她脸上时的震动。
想起沈夜说的,你的脸和一个人很像。
顾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不太敢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太大意义吗?
现在她过得很好。
真的。
顾棠按下了锁屏键,手机灭了,屏幕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荧光灯底下,她的眼窝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折折在口袋里动了动,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探出半个头来看她。
顾棠低头看了它一眼,折折的弧线嘴巴正朝上弯着,两个圆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芝麻,没心没肺的样子。
“没事儿。”她说。
六点整,门铃响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推门进来,手上提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顾棠还愣了一下:“新来的?”
“对,我叫顾棠,昨天刚来的。”
“哦,行,我老赵。东西都弄好了没?”
交接花了五六分钟,顾棠把收银台和货架的情况交代清楚,拿着外套出了门。
清晨的冷空气扑到脸上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寒战,眼睛眯了一下,往街对面看去。
沈夜还站在那根路灯下面。
站了九个小时。
顾棠过了马路,走到他面前。
“走吧,回家了。”
沈夜垂着的手动了一下。
“……家?”
他抬眼看着顾棠,嘴唇动了动:“你的肩颈偏移角度比九小时前增加了……”
“我说了别报数据,请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谢谢。”
“……好。”
两人往巷子的方向走,天要亮了,卖早点的三轮车已经支起了蒸笼,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空气里多了一股食物的味道。
顾棠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口袋里的折折趴在布料上,弧线嘴巴耷拉下来,好像也困了。
沈夜跟在她半步远的位置,和昨天一样。
他们回到废弃楼后,顾棠什么都顾不上直接躺下就不知道了,直到被脖子疼醒。
被祸害了两天的肩颈,终于狠狠地攻击了她。
摸出手机一看,12:40,睡了6个小时。
身体还想继续躺,但脑子已经开始工作了。
今天还要去医院,养父母的情况得盯着,一天不去,心里就悬着。
顾棠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揉了两下右边肩膀,扭头看向床头。
折折不在枕头边。
她往门口看过去,折叠桌上摆了一桌东西。
纸杯、纸碗、纸筷子、纸盘子,大大小小好几十件,全是用废报纸折出来的,按照严格的对称布局摆在桌面上。
纸碗里画了简笔画的饭,盘子里画了简笔画的菜,杯子里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水。筷子摆在碗旁边,左右位置还不一样,有一双搁在碗右边,另一双搁在碗边。
折折站在桌子正中间,双手叉腰,弧线嘴巴扬到了最高点,整个身体的姿态写满了“请入席”。
“你这是什么?”顾棠趿拉着鞋走过去。
折折得意地转了一个圈,然后伸出一只纸手朝桌面上一挥,动作很大,模仿的是人类请客吃饭的姿势。
“谁教你的?”
折折指了指墙角。
墙角摆着一台落了灰的旧电视机,是沈夜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只能收几个台,信号还时好时坏,这会儿屏幕上正放着一档美食节目。
看来折折学的是这个。
“你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吃吧?”
折折的弧线嘴巴歪了一下,好像在说“我知道,但是好看”。
顾棠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另一副是……
“沈夜呢?”
折折用手指了指门。
“出去了?”
折折点头。
“去哪儿了?”
折折摇头。
顾棠扫了一眼屋里,沈夜那件偷来的羽绒服不在,人确实不在。
她没多想,他之前说过要研究人类获取资源的合法途径,大概是去外面研究了。
她从桌面上拿起那个画了波浪线的纸杯看了看,杯壁上的新闻标题是“A市3月新房成交量环比下降12%”,颇为应景。
“宴席我收拾起来了,下次别用我睡觉的时间搞创作,你爬来爬去的我听得到。”
折折低下头,纸片弧线嘴巴扁了扁。
“但是,”顾棠把纸杯放回桌上,拍了拍折折的头,“摆盘不错。”
折折又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