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再次低头端详自己的影子,这次她看得更加仔细。
路灯从右边打过来,影子的边缘应该是清晰的,有固定轮廓的。但顾棠发现现在影子边缘有极细微的不规则的起伏,像是液体在非常缓慢地泛起波澜。
“你管它叫什么?”沈夜问。
“我不知道,我没给它起名字,我也不知道它在这里。”
沈夜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他做得也很非人类,极不协调,像是下一刻脑袋就会从脖颈上掉下去。
“你给纸人取了名字。”
“那不——”顾棠顿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给纸人取了名字。”
“我是规则,副本里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这句话放在深渊位面里,足够让任何玩家脊背发凉。
但此时此刻,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大了一号的羽绒服,299的标签支楞在外面,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看起来居然有点该死的冷脸萌。
顾棠换了一只手端泡面,泡面桶的温度在她们说话间逐渐凉了下去,从滚烫变成温热。
“你怎么来的?”顾棠问他。
“我身上有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碎片。你在深渊里留下了感知碎片,它是你的,但它跟我的规则产生了共振,我顺着共振过来的。”
顾棠咬了一下腮帮。
她知道感知碎片这个概念,在深渊位面里,玩家的感知力会被副本不断消耗和重塑,离开的时候会有一部分留在那个世界里,就像掉头发一样自然。
普通玩家留下的碎片不会有什么影响,它们会被副本规则自动回收。
但她的没有被回收,而且她的碎片跟规则体本身产生了共振。
这意味着……
“你别分析了。”沈夜说。
顾棠抬头看他。
“你每次开始分析的时候,嘴唇就会抿起来,然后呼吸会慢上一些。”沈夜说,“这两个反应出现的顺序从来没有变过。”
顾棠刻意把抿起来的嘴唇松开了。
“你观察我。”
“我观察副本里所有的玩家。”
“那你追我追到现实来,也是对所有玩家的待遇?”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大概也不知道答案。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顾棠手里的泡面上,看了两秒。
“你的体温在下降,你需要吃东西。”他说。
“我知道,”顾棠说,“我正在吃,你挡我路了。”
其实顾棠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她没有住处,今晚还得找个钟点房。但她不想在这里,在他面前掏出手机翻找附近的廉价住处,那太狼狈了。
不是在沈夜面前不能狼狈,在深渊位面里,她在他面前比这狼狈多了。
但这两种狼狈好像是不一样的,在深渊位面里,狼狈是为了在险境面前求生存,大不了一死,她是站着的。
但是现在拿出手机翻找廉价住处的这种狼狈,感觉人就蹲下、甚至是跪下了。
很讨厌。
“你往前走一百二十米,右转,有一栋楼,共六层,整栋楼都没有人住,水电是通的,暖气坏了,但楼道里的窗户能关严。”沈夜说。
顾棠看着他。
“我在那里住了九天,”沈夜继续说,“我不需要睡觉,你可以用。”
“……你在A市呆了九天?”
“十一天,前两天在找你回到现实会降落的位置。”
顾棠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白色的哈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泡面的热度已经变成微温的,再不吃就彻底凉了。
“行,一会儿你带路,我先把面吃了。”
顾棠开始嗦面,没分给沈夜。
理智告诉她,即使面前的人不是人类,可能也不太懂人类之间的社交礼仪,但是为了搞好关系,她应该问一句要不要吃一起吃面的。
但是她太饿了,也太穷了,已经顾不上礼貌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没把沈夜生啃了,已经是非常礼貌的了。
一桶泡面吃完,连带着微凉的泡面汤也喝了个干净。顾棠干哕了一下,被凉下来变得腻呼呼难吃得要死的泡面汤攻击了口腔和肠胃。
沈夜歪着头盯着她看。
“带路带路。”顾棠招了招手,赶鸭子一样去赶沈夜。
沈夜转身往前走,顾棠发现他的走路姿势也不太对劲,步幅太均匀了,每一步的间距和速度都完全一致。
顾棠跟在他后面,顺手把空泡面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沈夜,你说我影子里的那个东西,它有害吗?”
沈夜停下来,转头看她:“对你,没有。对靠近你的其他威胁,有。”
“它为什么跟着我?”
沈夜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睛里闪了一下。
“因为你放走了它。”他说。
“就因为这个?”
“对于那种存在来说,这个就够了。”
顾棠低头又看了一眼影子,影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老老实实地贴在地上,边缘平整,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但她现在知道它在里面,跟着她,因为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原因。
“那你呢?”她问。
“什么。”
“你跟着我,又是因为什么?”
沈夜又不回答了。
顾棠觉得沈夜这个非人类有点狡猾,遇到难回答的问题直接不答。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巷口停下来,抬手指了指巷子里那栋黑漆漆的居民楼。
“到了。”
顾棠站在巷口往里看,六层的老楼,没有一扇窗户是亮的,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半,楼道口的铁门半开着,发出生锈的吱嘎声。
“你就在这儿住了九天?”
“规则体不需要居住条件。”
“那你为什么要找一栋楼?”
沈夜沉默了两秒,这可能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顿,之前都是直接不说,只有这次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
“我在学,人类怎么生活。”他看起来认真极了,视线从那栋楼移回到顾棠身上,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
“学得不太好。”他补充道。
顾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没忍住笑了。
这一整天,从巷子里醒来,到医院签字,到银行卡被告知冻结,到被学校通知休学,到派出所听到没有人报过失踪。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儿,没有一件能让她笑出来的。
但现在这件事儿,她是真的想笑,一整天的坏心情都随着笑被扔出去了。
她摸了摸塞进兜里的矿泉水和充电宝,往楼道里走。
“走吧,先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