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铁门被沈夜从外面推开,生锈的合页嘎吱响了一声,走廊里飘着一股潮气混着石灰粉的味道。
顾棠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墙皮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有几张发黄的小广告,上面写着“通下水道”和“开锁”。
“几楼?”她问。
“四楼,没有电梯。”
“废话,看这楼也不像是有电梯的。”
她开始爬楼梯,腿有点发软,跑了一整天,泡面提供的那点热量根本不够。
沈夜走在她前面,脚步声和顾棠的完全不同,力度和幅度均匀得近乎刻板。
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顾棠手电筒扫过楼道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框缝里塞着报纸。
“你塞的?”
“风从这里进来,三月份的夜间温度在4~7度之间。”
顾棠多看了一眼那窗户,报纸塞得很整齐,像是一张一张仔细对折好了再按进去的,这种用力过猛的精确度非常像沈夜。
四楼到了,左手边的那间房门虚掩着,沈夜伸手把门推开,顾棠举着手电筒往里照。
光柱扫过,她愣了一下。
这间房大概四十来平,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桌上放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卧室的门也开着,能看到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上铺空着,下铺放着一床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角压得和豆腐块似的。
地上能看出扫过的痕迹,虽然角落里还是有灰,但至少中间那一片是干净的。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窗户关着,窗帘是一块儿不像窗帘的布,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直接钉在窗框上。
顾棠把手电筒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你说你在这儿住了九天?”
“对。”
“你不需要睡觉。”
“对。”
“那被子是给谁放的?”
沈夜又没有回答。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直视着屋里那张放着被的床,安安静静,脸上一片空白。
顾棠等了几秒,确定这又是一个沈夜选择装死的问题。
她走进屋里,手在墙上摸了一圈,摸到了开关,灯亮了。
顾棠发现这灯居然是一盏吊着的白炽灯泡,还是昏黄的那种。
真难为沈夜,居然能找到这种房子。
“水呢?”
“厨房有水龙头,我试过了,能出水。”
顾棠走进厨房,非常不意外地发现水龙头是老式的那种,拧开以后咳嗽了两声,吐出一串褐色的水来。
顾棠没关开关,让水龙头继续流,流了大概半分钟,水才变清了。
顾棠拿手接了一捧冰凉的水,洗了把脸。冷水击在脸上的时候,她的倦意被打掉了一半,同时胃里翻腾了一下。
她关上水龙头,想擦但找不到毛巾,只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转过身的时候,顾棠看到折折站在灶台上。
折折是一张巴掌大的纸人,轮廓像小孩子用剪刀剪出来的,四肢短短的,脸上画着两个圆点当眼睛和一条弧线当嘴巴。
顾棠看到它的时候,它正用两只纸片手撑着灶台边缘,把自己的身体探出去,歪着头看她,嘴巴上那条弧线弯得更厉害了。
“你什么时候从沈夜那儿跑出来的?”
折折跳了两下,纸片拍在灶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又轻又脆。
顾棠蹲下来,视线和灶台上的折折平齐。
她认得这个小东西,第三层副本的纸人庄园。折折当时破了一个角,她用副本里的浆糊帮它粘好了,之后这个小东西就跟了她一整个副本,出工出力,帮了她不少忙。
顾棠给它起名叫折折。
“折折。”她叫了一声。
折折整个纸片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朝她扑过来。
纸人实在是太轻了,扑到她放在台面上的手背上的时候没什么重量,像一片叶子轻轻落下。
折折趴在她手背上,两只纸手抓着她的手腕,弧线嘴巴弯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顾棠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它的头。
“行了,别激动了,你的边角没再破吧。”
折折松开她的手腕,站在台面上转了个圈给她看。
四肢完整,边边角角都完整,那个当年粘好的地方比其他部分稍微深一点,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不错。”顾棠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手掌收回,折折抓住时机扑到她手背上站稳了,脚底像有吸盘似的吸住,顾棠走路摆手它也不会掉。
走回客厅的时候,顾棠看到沈夜坐在那两把塑料椅的其中一把上,脊背完全挺直,两只手对称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没有被激活的人体模型。
恐怖谷效应犯了。
“你坐着的姿势看着很吓人。”顾棠说。
“人类坐着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的?”
“起码别这么直挺挺的,正常人又不是竹竿,往后靠一点,手随便放。”
沈夜试了试,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放扶手上,或者放桌上,或者搁腿上,你自己选。”
他选择了放桌上,两只手掌朝下,平放在折叠桌面上,十个指尖直直的朝着前面。
还是很吓人,但至少比刚才好一点。
顾棠把另一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折折从她手背爬到桌面上,踩着沈夜的手指走过去,在桌子中间找了个位置蹲下来。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踩着自己手指过去的纸人,没说什么。
它不需要踩着我过去,桌面足够宽,他想。
顾棠把手机放在桌上充电,然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颗灯泡看了一会。
“说正经的,”她开口了,“我现在的情况你刚才也看到了,穷,非常穷,兜里还剩10块钱,银行卡被冻结,下周一才能解冻。住的地方今晚算是有了,谢谢你,但这地方不是长久之计。”
沈夜安静地听着。
“你跑到现实来,我管不了你,我也没那个本事管你,但你既然在我面前,而且看起来暂时不打算走……”
“不打算走。”
“好,你不打算走,那咱们就把规矩讲清楚。这里是人类世界,不是你的深渊位面,你不能随便改规则,不能随便影响普通人,不能把人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