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沈夜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将黑卡拿起来，翻个面又放下。
她不收。
理由是规则。
规则他很熟悉，他就是规则本身的化身。但是人类世界有一套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规则，那套规则里面用什么样的方式获取资源是有限的，不是所有方式都被允许。
他能理解这个逻辑，在他的副本里也有规则，规则以外的行为会被抹除。人类世界的规则没有那么绝对，但运作原理是相似的。
他看着门缝里那条灯光映过去的窄亮线，里面很安静，她应该已经睡了。
她现在只有10块钱。
这个信息在他的脑子里被标亮标红加粗了。他将黑卡收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布帘去看外面的街道。
夜里快8点了，路灯亮着，偶尔有行人经过。楼下的巷口有一个游荡体，像一团模糊的黑雾，贴着墙根慢慢移动。
沈夜看了它一眼，游荡体停住了，然后掉头，沿着墙根往反方向飘走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三倍。
灵异存在分为四级。
第一级就是游荡体，最低级，像野猫野狗一样在暗隙附近徘徊，有本能，但是没有智慧。大多数无害，偶尔会吓唬吓唬人。
第二级是寄附体，中等级别，能依附于物品或者地点，被人利用来做事，有点类似于养小鬼。
第三级是成形体，高级别，有独立意识和一定的智慧，在现实世界能维持稳定的形态，很稀少。
第四级是规则体，最高级别，来自异空间深处，拥有改写局部现实规则的能力，极其稀少，沈夜就是规则体中的顶端存在。
现世大约从二十年前开始出现灵异复苏迹象，不断有人类被拖入规则体的异空间中，沈夜的深渊位面就是这样的异空间。
异空间与现世通过暗隙相连，暗隙是现世与异空间之间的微小裂缝，自然产生，分布在城市各处。从暗隙中会渗出灵异存在，大多数很弱、低智，潜藏在黑夜、废弃建筑、无人角落里。普通人偶尔撞上，会被解释为闹鬼、都市传说、精神问题等。
而异空间中最大最完整的一块领域，由沈夜的意识构建和维持，会随机拉人类进入副本。玩家通关才能活命。
深渊位面不是唯一的异空间，只是最大的，而现世渗出的灵异存在，大多数都来自于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异空间。
沈夜感知到了现世的灵异复苏，能够更轻易的通过顾棠的感知碎片留下的锚点来到现世。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过来。
沈夜将布帘放下，回到椅子上坐着，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把灯关了。
这样卧室里不会有光从门缝透进去。
她睡觉的时候不需要光，人类在黑暗中更容易进入休眠状态，这是生物学逻辑，他想。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迁就人类的生物学逻辑。
但是他想这么做。
沈夜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面朝着那条虚掩的门缝，像一尊放置在破旧小屋内的雕像。
——————
今早出门的时候起了点小波折。
顾棠让沈夜把羽绒服领口的标签拆了，沈夜研究了5秒钟那根线该怎么拽，最后还是顾棠看不下去，亲自上手咬断的。
折折爬进了她外套左边的口袋里，金色元宝放在右边口袋，跟充电宝和手机挤在一块。
出了巷子拐上大路的时候，顾棠回头看了一眼沈夜的走路方式。
“你步子能不能不那么均匀。”
“什么叫不均匀。”
“就是正常人走路，有时候快，有时候慢，遇到坑会往旁边躲，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会慢下来，赶时间的时候会加快脚步，不会每一步都跟复制粘贴似的。”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他试着把左脚迈大一点，右脚迈小一点。
效果更吓人了，变成了一个一瘸一拐的高个男人。
“算了，”顾棠说，“你恢复原样吧，就说你腿有毛病。”
“我的腿没有毛病。”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有人问起来……算了，不会有人问的，你就正常走。”
她也不知道什么才叫让一个规则体正常走路。
坐公交车到医院用了20分钟，一块五一个人，现在兜里还剩7块钱。
沈夜上车的时候站在投币口前看了很久，后面排队的大爷咳嗽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最后是顾棠替他付了钱把他拽上去的。
公交车上人不多，顾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夜没有坐，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上面的横杆。同样很标准，太标准了，五个手指头等间距排列在杆上，像精心丈量出来的。
顾棠决定不再纠正他了。
第一人民医院到了，下车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
住院部在后面那栋楼，顾棠轻车熟路地拐进去，昨天来过一次，今天已经记住了。
沈夜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黑团，就是那影子里的东西，顾棠给它起名叫黑团，安静地贴在她脚下的影子里。
到了护士站，昨天那个护士不在，今天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短发女人。
顾棠报了床号。
“重症监护室7号和普通308室4床，我是家属，昨天签过字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抬头看她一眼：“你是顾棠？”
“对。”
“哦，昨天交班的时候说了，你昨天来签的入院同意书和手术知情书。”护士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个是7号最新的治疗方案调整，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主治医生上午查房的时候会过来，你有问题可以等一下问他。”
顾棠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仔细看。
沈夜站在护士站的柜台旁边，手垂在身侧，目光从文件夹移到护士脸上，又移到走廊墙上贴着的住院须知上，他在汲取人类社会的信息。
护士注意到了他，多看了两眼。
这男的长得是真好看，穿的一般，但那张脸搁在医院走廊的死亡白光底下，居然也好看得不太真实。
但也就是好看而已，护士每天见的人多了去了，不足为奇。
她扭头问顾棠：“签完了拿过来给我就行，对了，7号的费用你看一下，之前住院交的押金快用完了，ICU花得快。”
“多少钱？”顾棠问，手上没停，还在翻文件。
“我看看，目前押金还有两万四，如果后续按照现在的治疗方向走，两位患者一天一共大概六千到一万。”
顾棠的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下去。
“最迟什么时候交？”
“建议不超过一星期。”
“行，我记下了。”
她把签好的文件递回去，表情没有变化。
沈夜默默看着顾棠的一系列动作。
他不能理解，现在她只有七块钱，需要每天交一万，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大到让人心生绝望，她的心跳也确实加快了，指尖发凉，但是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种分裂在她身上反复出现，身体的反应和行为的反应不同步，人类好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