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签完字，从护士站转身往病房方向走，沈夜自然而然地跟上。
走了两步，她忽然说：“你别跟进来。”
“为什么？”
“你不认识他们，进去干站着也不合适，你在走廊等我，别乱走。”
沈夜停下了脚步，顾棠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顾棠先去重症监护室看了养父，养父还在昏睡。顾棠站在旁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的液体，算自己的存款究竟能撑多久。
一天六千到一万，押金还剩两万四，周一她的银行卡解冻后，里面有大学四年打工和奖学金存下的三万块钱，加起来五万四，最多也就撑九天。
三个月前她被拉进无限流的时候，养父还骑着自行车去早市买菜，跟她通话说最近的腌萝卜特别脆，你回来尝尝。
车祸不是意外。
这个结论，她昨天在派出所翻事故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车祸是凌晨4点发生的，一辆遮挡前后号牌的面包车在十字路口闯红灯，正面撞上养父的电动车，养母坐在后座，面包车逃逸，至今没找到。
但是平时养父母每天早上5点才会出门去早市。
那天为什么4点就在路上了？为什么面包车号牌是前后遮挡的？为什么逃逸的面包车至今都没有找到？为什么养母明明是肋骨骨折，情况平稳，却至今未醒？
巧合太多，她不得不去思考内情。
顾棠把这个问题收回脑子里，跟其他没有答案的问题搁在一起，然后转身去了养母的病房。
看望完，顾棠回到原先那个走廊，发现沈夜就站在她让他等的那个位置，一步都没动，直挺挺的，像是一棵种在医院地砖上的树。
顾棠走到他面前：“走吧，去缴费窗口问个事儿。”
缴费窗口在一楼大厅，排队的人不少，顾棠抽了个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
沈夜也坐下了，这次没有挺得笔直，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是昨晚顾棠教的。
“你学得挺快。”顾棠看了他一眼。
“我学会的东西不会忘记。”
“那你记住了，这种地方说话声音小一点，别直勾勾盯着别人看，会被当成变态。”
沈夜把正在观察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的视线收了回来。
等了十多分钟，到号了，顾棠走到窗口，问了医保报销的比例，转院的流程，分期缴费有没有可能。
窗口里的大姐面无表情的回答了她的问题：能报的比例不高，转院需要主治医生同意，没有分期这一说，欠费三天后自动停药提醒。
顾棠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谢过大姐，离开窗口。
回到等候区坐下的时候，沈夜说：“你需要钱。”
“嗯。”
“我有。”
“你那个不行，昨晚说过了。”
“我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沈夜想了想：“我可以去那个叫做工作的地方，用劳动换取报酬，然后把报酬给你。”
顾棠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你走路都不太像人，怎么打工。”
“我可以学。”
“学不来的，打工需要身份证、银行卡、工作经验，还有最基本的人际交往能力。你上次是怎么形容你自己来着？‘我不需要居住条件’，这种话你在面试的时候一说，老板当场就想报警。”
沈夜安静了两秒。
“那你怎么办？”
顾棠没回答，因为她也还没想好。
她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大厅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边缘，上面积了灰。口袋里的折折往外探了一下头，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了。
“先回去再说。”她站起来。
两人往门口的方向走，这时一个护士从身后追上来。
“哎，顾棠是吧？你等一下。”
顾棠回头。
护士手里拿着个信封：“这个是刚刚有人送过来的，说是给308室4床家属的。”
顾棠接过信封，没有署名，封口没有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治疗费用已预缴三个月，勿回。
字迹工整，看不出男女。
顾棠翻过来看了看卡，是普通的储蓄卡，某银行的，没有写名字。
她把纸条和卡重新塞回信封里，抬头问护士：“送东西来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到，早上换班的时候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给的，捂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男女。”
顾棠看着那个信封，拇指在封口边缘摩挲了一下。
三个月的治疗费用，按一天六千到一万算，少说也得五十多万。
是谁？
她把信封收进了兜里。
沈夜看着她把信封收起来的动作，他能感知到那张银行卡上没有灵异存在的气息，是纯粹的人类物品，纯粹的人类行为。
两个人继续往医院门口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荧光灯一排排地亮着，有护工推着餐车从对面过来，轮子碾在瓷砖上的声音闷闷的。
“你的脸。”沈夜忽然说。
顾棠没听明白：“什么？”
“你的脸和一个人很像。”
“谁？”
“我不知道她是谁，她的感知碎片曾经出现在深渊位面里。”
顾棠正要追问，沈夜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前方大约十五六米的位置，有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四十岁上下，短发。脸很瘦，提着一袋水果，大概是来探视病人的。
她跟顾棠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米，八米，六米。
走到近前的时候，那个女人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然后她的脚步瞬间停了，像是时间忽然被暂停。
她在看顾棠的脸。
顾棠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注视，两个人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对视着。
顾棠从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震动。
然后女人移开目光，低下头，加快步伐从顾棠身边走过去，水果袋子碰了一下走廊的墙壁，发出很响的摩擦声。
顾棠转头去看她的背影。
灰色大衣，短发，黑色皮鞋，一米六左右的个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浅色的戒指痕迹。
她走得很快，拐进楼梯间就不见了。
“她认识我。”顾棠说。
沈夜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她是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