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一刻，顾棠正式站到了收银台后面。
白班的小刘是个胖乎乎的短发姑娘，20出头，教她用收银系统的时候，嘴巴就没有停过。
“扫码枪按这个键，微信支付宝都能扫，现金的话，零钱在第二个抽屉，找钱先数两遍，周老板最烦收银差一毛两毛的，他能念叨你一个礼拜……”
顾棠听着，点头，手跟着操作了一遍。
不难，比无限流里破译副本密码简单多了。
小刘走了以后，便利店安静下来。
荧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分钟就闪一下，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货架上的薯片包装袋在暖气出风口底下微微鼓动。门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玻璃门扫进来又扫出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顾棠把胳膊肘撑在收银台上，后颈的僵硬感往肩膀上蔓延了一些。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一共睡了六个半小时，吃了一桶泡面和半个包子，走了不知道多少路，脚不太疼，但膝盖那种隐隐的酸一直在。
她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
沈夜站在街对面，左边第三根路灯下面。
他到底还是没站在垃圾桶旁边，往左边挪了挪，找了一个路灯正下方的位置，灯光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直，脸朝着便利店的方向，一动不动的。
路灯照得他那件来路不正的羽绒服都泛着光。
顾棠盯着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他选了那个位置，刚好透过玻璃能看到收银台，但是他本不需要站在一个可以看得见她的位置的，他的感知足以覆盖半条街。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了。
九点四十分，进来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买了两罐红牛和一包辣条。
十点出头，一对情侣晃进来，绕了几圈货架，出去的时候只买了一包口香糖。
十点半以后，门口的铃铛再没响过。
顾棠趁着空档把货架巡视了一遍，检查有没有过期的、摆歪的。走到泡面那一排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货架第三层，两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之间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拇指大小的纸碗。
纸碗折得非常小，但形状完整，碗底，碗壁，碗沿，还画了几根简笔画的面条从碗里伸出来，弯弯曲曲的，旁边点了两个小圆点当葱花。
顾棠蹲下来跟纸碗平视，纸碗纹丝不动。
她把头偏过去往货架深处看，果然折折蹲在最里面。
两只纸手正抓着另一包泡面的包装袋边缘，弧线嘴巴微张，圆点眼睛盯着包装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面，表情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求知欲。
“出来。”
折折的纸片身体抖了一下，两只手赶紧松开包装袋，从货架缝隙里钻出来，站在第三层的边缘，低着头。
“谁让你从口袋里跑出来的？”
折折的弧线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两只纸手背在身后，整个姿态像一个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
“万一有客人进来看见一张纸人在货架里爬来爬去，你觉得会怎样？”
折折把头低得更低了，纸片的上半部分都折了下来。
顾棠看着它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那个纸碗拿起来，看了看碗里画的面条。
说实话，画得还挺像的，线条比它的圆点眼睛精细多了，看来是认真观察过泡面包装的。
“碗画得不错，记得下次别在上班的地方出来晃。”
折折猛地抬起头，弧线嘴巴重新弯了回来，并且弯得弧度比平时更大。它伸出两只纸手在面前拍了几下，没有什么声音，但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鼓掌庆祝自己的作品被认可了。
“回来。”顾棠拍了拍自己左边的口袋。
折折飞快地跳下货架，跑过地面，顺着她的裤腿爬上来，钻回口袋里。
纸碗她也收起来了，跟金色元宝放在一起。
她重新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的时候，往外又瞟了一眼。
沈夜还在那儿。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两只手垂在身侧，脸朝着这边，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小团。
一个遛狗的大爷牵着柴犬走过，柴犬冲着沈夜叫了两声，然后夹着尾巴绕开了。
大爷回头看了沈夜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顾棠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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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便利店有一种很特殊的寂静。
两点过几分，门铃又响了。
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围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她径直走向饮料柜，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折到收银台旁边的烟柜前指了一下。
“***来一包。”
顾棠转身从身后的烟架上取了一包***放在台面上。
“水和烟一共二十三。”
女人掏手机扫码的时候，顾棠的视线照例落在扫码枪的红光上，然后偏了一下。
这是留在身体里的本能，在深渊位面三年的经历让顾棠的身体即使没有意识命令，也会自动捕捉异常。
顾棠的视线自动滑到女人的脚底下，收银台正上方的灯很亮，女人站在灯下，影子从她脚底下往后延伸，落在瓷砖地面上。
女人把手机举起来扫码，手臂抬起来了，但是影子的手臂晚了大约零点几秒才跟着抬起来。
这个延迟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完全注意不到。
顾棠没有停手，扫码枪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来数字，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了。
“好了，收好。”
女人拿起水和烟，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往门口走。她走路的时候，影子跟着她的步伐移动，第一步同步，第二步也同步。第三步，影子的右脚比她本人的右脚慢了一点。
门铃响了，女人走出去了，顾棠目送她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口袋里的折折探出头来，圆点眼睛朝门口看了看，又朝顾棠看了看。
顾棠等了大约半分钟，确定门外没有动静了，才低下头来对口袋里的折折轻声说话。
“她身上有寄附体的痕迹，影子延迟是最典型的特征。寄附体附着在人的影子上，跟宿主的行为同步，但永远差那么一点，因为它是在模仿。”
折折的弧线嘴巴变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但她自己不知道，她的步态、呼吸、眼神都是正常的，没有被寄附体影响认知的迹象，这不是常规的表现。说明这个东西不是她自己招来的，是被人挂上去的。”
折折的问号嘴巴歪了歪，好像在问谁挂的。
顾棠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是我们的事儿，但这座城市的灵异浓度好像比我想的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