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动了我的人……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弹劾折子不稀奇,稀奇的是九千岁亲自递折子。
“弹劾谁?”幼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丝好奇。
殷无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陆寒,将折子举到与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然后,他松了手。
折子“啪”的一声落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上。
“有人弹劾首辅一手提拔的周大人,贪污赈灾银两。”
殷无咎的声音不紧不慢:
“证据确凿。
首辅大人,要不要看看?”
陆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地上的折子,没有弯腰去捡。
周明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这样的反应,陆寒微微眯眼,便知晓殷无咎所说的是事实。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殷无咎和陆寒之间来回游移,谁人都不敢说话。
幼帝坐在龙椅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龙袍的袖口,用动作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
大殿里的气压仿若千军过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还是陆寒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那折子,而是直视着殷无咎,声音平静,淡定回应一场突如其来的发难:
“若是周明远当真贪了赈灾银,本辅定然依法办事,只是本辅想要多嘴问一句,不知晓您这份证据,又是从何而来?”
“本座认为陆大人如今应该关心的是如何追回赈灾银,而不是纠结这证据从何而来。”
陆寒冷笑了一声:
“这是本辅分内事,无需九千岁多言,只是九千若是这般关心国事,不如先把你手里那几桩悬案了结了,再来管户部的账。”
“悬案?”
殷无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首辅大人说的是哪一桩?
是本座三天就破了的官道劫案,还是本座五天就抓了人的杀人案?”
陆寒被噎了一下。
殷无咎办案的速度和手段,朝野皆知。
他手下的东厂,让人闻风丧胆。
“还是说。”
殷无咎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寒,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首辅大人觉得,本座今日这折子,递得不该?”
陆寒没有退。
他对上殷无咎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谁也没有让步。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
最后还是幼帝小心翼翼开口:
“二位爱卿所做所言皆是为了大襄,莫伤了和气。”
陆寒压住了心中的怒意,后退一步朝着幼帝行礼:
“请陛下给微臣三日时间,微臣定然会查明此事。”
太监尖声宣布退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生怕走慢了会被拉入无烟的战场。
殷无咎转身往殿外走,步伐不紧不慢。
“九千岁今日好生威风。”
身后传来陆寒的声音。
殷无咎停下脚步,陆寒走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而站谁人也没有看对方。
“陆大人过奖了,本座也是为了大襄着想。”
“呵,不要以为本辅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殷无咎,有本辅在一天,这天下断然不可能落入在你这等人手中!”
殿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几个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大臣见状,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了。
殷无咎终于正眼看向陆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陆寒从未见过的寒意,不同于寻常,今日的殷无咎眸子里的冷,似乎是动了真格,想要将人连根拔起。
“首辅大人急什么?今日……不过是开胃菜。”
陆寒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就听到殷无咎又道:
“你动了我的人,我动你的人……
很公平。”
殷无咎微微侧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说完,他绕过陆寒,径直走向殿外。
陆寒站在原地,他看着殷无咎的背影,脸色铁青,攥着笏板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什么时候动了他的人?
是之前的东厂的张怀?还是刑部的李永?
殷无咎的马车消失在晨光里。
陆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大人……回府吗?”
陆寒没有回答。
“殷无咎,”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总有一日我定会让你消失的!”
他心里清楚,这大襄的朝堂,他和殷无咎之间,只能容下一人。
陆寒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往外面走去,忽然脚步顿了顿:
“还没有祝蘅的消息?”
“回大人的话……底下的人还……还在找。”
陆寒听到这话更加烦躁了:“备马!”
他知晓祝蘅往日里最喜欢去的几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 他竟然想要亲自走一趟,去看看她是不是躲在那里……
……
祝蘅是被一阵敲打声吵醒的。
声音不大,有规律。
“铛——铛——铛——”
似乎有人在敲打什么东西,一下一下,从院子里传来,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中午的汤药,莲芝说太医放了安神的,所以这会儿她觉得人有些犯困。
可是院落中的声音没有停,一下,一下,一下。
祝蘅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站起来,随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缓了一下,她才看清楚了院落中站着一个人,九千岁。
殷无咎穿着玄色的袍子,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了一截结实的手臂。
他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弯着腰在一块木头上一下一下地敲打。
祝蘅有些愣住了,九千岁这是在……做木工?
她看到他的旁边有几块已经成型的木板,还有一个架子,似乎是……秋千?
祝蘅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这么站在,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给一块木头打磨边角。
这便是传闻中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男人?
祝蘅觉得传闻当真是不可信。
殷无咎似乎发现了她,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二人四目相对,祝蘅急忙垂下眼睛。
“是不是吵醒你了?”
殷无咎放下手里的锤子走了过来,祝蘅急忙摇摇头:“没有。”
“大人……怎么在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