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规则重组,白影窥门
床头柜上空空荡荡。
没有包子,没有豆浆,连塑料袋的碎屑都没留下。苏辰翻了个身,抬手摸了个空,才慢慢睁开眼。昨晚的一切恍若高烧时的梦魇,醒过来时,只落得一身冰凉冷汗。
“晚照?”
无人应答。
他抬起手腕,那块镜面碎片灰蒙蒙一片,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尸气,死气沉沉。苏辰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目光扫过系统面板。
时间:早上7点23分。昨夜规则时效已过。
【系统提示:副本规则正在重组,部分区域出现异常波动】
“重组?”苏辰眉头微蹙,指尖在冰冷的床板上轻轻敲击,“连个补丁说明都不给,这破副本做得也太糙了。差评,必须差评。”
他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一片死寂。
他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走廊里的灯竟全亮了。不是之前忽明忽暗的昏黄,而是惨白刺目的冷光,像极了医院停尸间的照明,晃得人眼底发疼。地面干净得反光,没有水渍,没有暗红拖痕。墙上贴着崭新海报,“迎新晚会”“社团招新”的字样鲜艳得过分,透着一股诡异得刺眼的活力。
空气中那股腐烂恶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类似福尔马林的甜腻气息。
苏辰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抱着篮球从他身边跑过,嘴里哼着跑调的流行歌。跑出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上下打量着苏辰。
“哥们儿,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啊。”
苏辰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冷锐如刀,冷静剖开眼前这个“活人”。
脸色正常,带着血色。眼神有神,瞳孔会随光线收缩。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洗衣粉的清香。
太完美了。
皮肤有光泽,眼神有温度,连汗味都带着活人的热气。苏辰望着他的背影,后颈莫名一紧。在这种鬼地方,越是像人的东西,往往越不是人。
“算是吧。”苏辰靠在冰冷的墙上,语气平淡,“你哪个寝室的?”
“308。”男生拍了拍篮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昨晚刚搬进来。这学校什么都好,就是网速烂得一批,打游戏卡到想砸手机,真让人上火。”
苏辰心头一跳。
308。
昨晚他路过时,那还是一间积满灰尘、门把手挂着厚蛛网的空房。
“你叫什么名字?”
“周洋。”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呢?”
“苏辰。”
“苏辰?”周洋皱了皱眉,像是在拼命回忆,“这名儿有点耳熟……你是不是上过学校论坛?好像有个帖子……算了,想不起来了。我先去打球了,回头聊啊!”
他抱着篮球跑远,运动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真实,在走廊里渐渐淡去。
苏辰站在原地,没动。
【全球直播间·华夏区】
弹幕:
“刚才那个人是谁?新NPC?”
“不对劲,这副本怎么变样了?”
“苏辰怎么不动了?信号卡了?”
“晚照。”他对着腕间碎片低声喊了一句。
碎片闪了几下,画面断断续续,全是雪花点。
“我……在……”林晚照的声音裹着刺耳的杂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规则……重组……镜面在震荡,我在稳住它,不然你连联络器都用不了……”
“多久能好?”
“十……分钟……”
苏辰没再多问,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脚步很轻,跟只巡视领地的猫似的。
301、302、303……他挨个推门。
全是空的。
他停在307门口。
门开着。
里面不再是那个贴满镜子的阴间房间,而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男生宿舍,六张床铺,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摆着几本翻开的书,窗台上甚至放着一盆绿萝,绿得发亮。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辰走进去,拿起桌上一本书。
《油画基础》《色彩理论》《林晚照作品集》。
他翻开最后一本。
第一页是一幅画:窗外的阳光、树、飞鸟。署名:林晚照,2018年秋。
画得真好。光线暖洋洋的,笔触细腻,能看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好像真能闻到青草和风的味道。
苏辰翻到第二页。
画被撕掉了,只剩半张残页。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暴力扯断的,纸纤维都翻卷着。背面写着一行字,红色的,歪歪扭扭——
像是用指甲蘸着血,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救救我”
苏辰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顿,能清晰摸到纸页里残留的绝望和恐惧。
他把书放回原处,转身走出307。
308的门也开着。
他往里扫了一眼。六张床,被褥乱糟糟的,桌上摆着篮球杂志,地上扔着几双球鞋,空气里一股汗味,像真有人常住。
但苏辰的目光,落在了书桌角落的一个水杯上。
杯壁覆着一层薄灰。他指尖沾了一点,轻轻一捻。
不是一两天的浮灰,是积攒了好几年、带着潮气的陈灰。
“周洋。”苏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某种更恶心的东西?”
没人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
309空着。310空着。
311的门,开了。
那扇之前不管怎么撞都纹丝不动、像被水泥封死的门,此刻大敞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苏辰站在门口,没立刻踏进去。
里面不是宿舍,是一间教室。黑板、讲台、课桌椅。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课桌上摊着作业本,有的翻开,有的合上,仿佛刚下课,学生只是暂时离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粉笔灰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苏辰走进去,拿起讲台上一本作业本。
封面上写着:“高二·三班 陈老师”。
他翻开。里面是批改工整的作业,红色笔迹有力又认真,每一页都写着长长的评语,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刻板的负责劲儿。
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字迹突然变得潦草癫狂,力透纸背,像是写字的手在剧烈颤抖:
“我没疯。”
“我也没罪。”
“是他们……是他们把魔鬼招进来的。”
墨迹晕开一片,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苏辰把作业本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311,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来到公共卫生间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静得吓人。苏辰推开门往里一看——
洗手台的镜子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水龙头开着,流出来的却不是水,是粘稠发黑的液体,像石油一样顺着台沿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
苏辰下意识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最里面的隔间门猛地炸开,“砰”一声巨响砸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隔间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隔间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从里面爬出来。
苏辰低头看着那行脚印。
脚印在他面前,停住了。
随即,一个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阴冷潮湿,吐息都带着寒气:
“你……不该……来这里……”
女人的声音,不是林晚照。
苏辰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但他没回头,也没半点慌乱。
“谢谢提醒。”他声音平静无波,“但我赶时间。而且,你们这儿的厕所卫生太差了,差评。”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甩上。
腕间镜面碎片骤然亮起,光芒有些刺眼。
“苏辰!”林晚照的声音急切地传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苏辰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你那边稳住了?”
“稳住了。但是……”林晚照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安,“规则变了。”
“怎么变?”
“清扫者巡逻时间改了,白天也会出现。而且……”她声音压得更低,“陈屿想见你。”
苏辰皱眉:“陈屿?”
“307那个男生。他说……他知道校长的秘密。”
“他在哪?”
“三楼水房。但他现在状态很不稳定,你小心。”
苏辰转身走向水房。
水房在走廊另一头,跟卫生间对称。门关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苏辰推开门。
水房没开灯,只有窗外微光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如囚笼的影子。洗手池水龙头大开,水流冲击池底,哗哗作响。
但流出来的不是清水,是浓黑如墨的液体。
陈屿站在水池前,背对着苏辰。
他穿着那件旧校服,背影消瘦得可怜,肩膀微微颤抖。他低着头,双手撑在池边,黑水从指缝间流过,像是在洗刷什么永远洗不净的罪孽。
“陈屿。”苏辰喊了一声。
陈屿没转身。
“你……不该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满了沙砾,“校长……会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苏辰上前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你找我,想说什么?”
陈屿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窟窿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让人心悸的死寂。
“她……要死了……”陈屿浑身剧烈颤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有人……都要死了……”
“谁?”
“林晚照……校长要把她……献祭……给主人……”
“主人是谁?”
陈屿身体猛地痉挛,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
“不……我不能说……她会听见……她会……”
“陈屿!”
陈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狠狠向后撞在水池上,黑水四溅。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往墙里陷。
“救……我……”
苏辰冲上前,一把抓住陈屿的手腕。
冰凉刺骨,像攥着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多年的尸体。
但他没松手。
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而恐怖的吸力从墙内传来,要把陈屿,甚至连他一起拖进去。
“你告诉我,主人是谁?”
陈屿嘴巴张合,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白……她叫……白……”
“白”字落地的刹那,整个水房骤然剧变。
所有水龙头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黑水疯狂沸腾翻滚。苏辰腕间的碎片猛地一闪,镜面中林晚照的影像瞬间被一团纯白模糊的影子覆盖,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
墙面裂开一道巨缝,一只灰色、布满血丝的竖瞳眼睛从缝里浮现出来,冷血动物般漠然地盯着苏辰。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看蝼蚁一样的冰冷。
陈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被瞬间拖入墙内。
无影无踪。
水龙头骤停,水花消失。水房重回死寂,只剩下苏辰粗重的喘息声。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压在心头——不是环境冷,是那个叫“白”的存在,太恐怖。
他低头看向镜面碎片。
“晚照。”
“我听到了。”林晚照的声音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白……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校长听过。”苏辰收回手,转身走出水房,“五楼那个东西,叫白。”
【全球直播间·华夏区】
弹幕瞬间炸裂:
“白?谁是白?”
“刚才那只眼睛是什么鬼东西?!”
“苏辰的手在抖……他居然会害怕?”
“完了,这副本的BOSS不是校长,是那个白!”
他回到312,关上门,背靠门板。心跳依旧飞快,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冲撞。
窗外光线透过木板缝隙落下,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黑影。
苏辰掏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眼。
“别信镜子。”
他翻过来,对着光。纸纤维里透出那只眼睛符号,像一只眼,又像一轮残缺的太阳。
“晚照。”
“嗯。”
“你说你入学的时候,311就被封了?”
“对。”
“那个粉笔字的陈老师,你认识吗?”
林晚照沉默几秒:“她是美术老师,我上过她的课。她……人很好。”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晚照声音有些哽咽,“我死的时候她还在。后来……听说她跳楼了。”
苏辰把字条塞回口袋。
“还有一个人。”他说,“小谣。你认识吗?”
镜面碎片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认识。”林晚照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我的学生……她是校长的……”
“校长的什么?”
镜面沉默许久,久到苏辰以为信号断了。
“……是他亲生女儿。”林晚照的声音轻得像烟,“校长为了实验……把她也关进了画室。她死的时候,才八岁。”
苏辰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亲生女儿?”
“嗯。”林晚照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情绪,“他亲手把她送进去的。”
苏辰没再说话。
他走到床边躺下,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比昨天更多了。有些缝隙渗着暗红液体,一滴滴落下,落在枕头上方,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晚照。”
“嗯。”
“陈屿说,校长要把你献祭给白。”
“我知道。”
“你不怕?”
林晚照沉默了很久。
镜面上,那层粉色雾气慢慢凝聚,像有人在上面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字。
等你。
苏辰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行。”
他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窗外,血色倒计时还在跳:07:23:41。
而在五楼画室里,小谣抱着那幅画,轻声说了一句:“他来了。”
画里的苏辰,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别哭,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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