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沉默了好一阵。
霍铮攥着布袋子的手捏了又捏，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转身走人，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又白又小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小兔子。
霍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怕自己这一米九的块头把人吓着。
“你……哭了？”
姜晚没回答，只是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门开大了些。
霍铮提着布袋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跟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
“进来说话，外面冷。”
姜晚的声音哑哑的，说完自己先转身走回了屋里。
霍铮愣了两秒。
这丫头片子，不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吗？怎么还主动让他进屋了？
他将信将疑地迈进去，随手把门带上，但没关严，留了道缝。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刀子风是两个世界。
姜晚坐在炕沿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霍铮把布袋子往炕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给你带了点吃的，你晚饭没吃几口，别饿坏了。”
姜晚抬眼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没动。
霍铮见她不伸手，干脆自己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冻梨，刚从仓库挑的，用热水泡软了就能吃。白面馒头，我自己蒸的，比食堂的好吃。还有牛肉酱，家里寄来的。鸡蛋也有，你要是饿了我去灶房给你煮。”
他一边摆一边念叨，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仓库都搬过来。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个用棉布包得整整齐齐的红苹果上。
在这大雪封山的东北林场，一个新鲜的红苹果，得多金贵？
她鼻子又酸了。
“这些……都是你自己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偷的？”霍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别扭地补了一句，“反正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爱吃这些零嘴。放着也是浪费。”
姜晚没拆穿他。
一个在零下三十度的山里巡逻的男人，说不爱吃这些，骗鬼呢。
她拿起那个冻梨，冰得扎手，但她没松开。
霍铮皱眉，一把从她手里夺过去。
“说了要用热水泡！你是不是耳朵也冻坏了？”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盆，把冻梨丢进去，又去倒了半盆热水，三两下就把冻梨泡上了。
姜晚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热水里捞来捞去，给冻梨翻面，嘴里还嘟囔着“这玩意儿泡十来分钟就软了”。
她忽然开口：“霍铮。”
“嗯？”
“你……最近是不是要出什么任务？”
霍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姜晚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的路上听人说的，说保卫科最近在追什么盗猎的。”
霍铮的眉头松了松，不以为意地说：“那帮崽子年年冬天就往山里钻，今年胆子格外大，都敢往场区这边摸了。上头给我下了死命令，过完年之前必须把这伙人端了。”
“危险吗？”
“有什么危险的，那帮人就是仗着对地形熟，真碰上了，一个能打他们仨。”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姜晚脑子里回荡的是林小雅那句——“他这次出任务，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霍铮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把泡软的冻梨捞出来，用帕子擦了擦，递到她面前。
“吃吧，甜的。”
姜晚没接冻梨，而是直直地盯着他。
霍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挪了挪屁股。
“你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霍铮，我有话跟你说。”
“说。”
姜晚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是说要去场部打结婚报告吗？”
霍铮一愣，脸色变了变。
“你听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结婚报告了？我刚才过来，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早就盘算好的话倒了出来。
“我跟场长那边有点交情，回头帮你在县城找份正式工作。有了工作，你就不用下乡，也不用……”
“我不去县城。”
姜晚打断了他。
霍铮皱眉：“你不去县城，难道还要回京市？你家现在那个情况……”
“我也不回京市。”
“那你想干什么？”
姜晚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留在林场。跟你结婚。”
霍铮的脑子“嗡”的一声，跟被人拿铁锤敲了一下似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打结婚报告吧。”
霍铮瞪大了眼睛，那表情——简直比他在山里头碰见一头站着走路的熊瞎子还要震惊。
这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这丫头片子从见面起，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看他的眼神跟看洪水猛兽似的。
怎么才过了几个钟头，就变卦了？
“你别跟我开玩笑啊。”霍铮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今天不是还说要让人送你去火车站吗？”
“那是我说的气话。”
“你确定不是脑子冻糊涂了？”
姜晚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愿不愿意？不愿意当我没说。”
“我没说不愿意！”
霍铮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赶紧板起脸，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得跟我说清楚，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姜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爸妈被下放了，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你是保卫科的科长，在林场有人脉，如果我嫁给你，至少……至少能想办法帮我爸妈。”
她说到“爸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霍铮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拼命忍着不哭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你爸妈的事，我就算不跟你结婚，也可以帮忙。”
姜晚猛地抬头。
“真的？”
“我霍铮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他拍了拍胸口，“我跟场长关系铁，托他写封信到你爸妈下放的农场，让当地多照应些，不是什么难事。”
姜晚的喉咙堵得厉害。
这个她嫌弃了一整天的男人，居然二话不说，就愿意帮她。
可她不能只靠一封信。
林小雅心里想的那些事，太可怕了。
妈妈的肺病、爸爸的绝望、霍铮的命……
她必须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盯着他，不让他去送死。
“你帮我爸妈，我很感谢。”姜晚抿了抿嘴唇，“但我还是想结婚。”
“为什么？”
“因为……”姜晚咬了咬下唇，半真半假地说，“嫁给你，我才是军属家眷，我爸妈才能多一层保障。我一个没结婚的姑娘，说话没分量。”
这话倒是在理。
霍铮的喉结滚了滚，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忍不住往姜晚那边挪了一步。
姜晚的身子立刻绷紧了，整个人往炕里面缩了缩，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像一只竖起毛的猫。
霍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行吧。
他默默地退回原来的位置，甚至比原来还往后多挪了半步。
“行了行了，我又不吃你。”他别过脸，耳根子有点发烫，“你要是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场部打报告。”
姜晚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
“但是……”她又开了口。
霍铮的心刚放下去，又被她这个“但是”给提了起来。
“但是什么？”
姜晚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结婚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