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黑液砸在条纹病号服肩膀上。滋滋的腐蚀声贴着耳根响。布料烧穿个小洞,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
晏惊蛰没抬头。
瞎了十八年,往上看纯属浪费体力。他左手大拇指稳稳搭在轮椅扶手下方的电钻开关上,指腹感受着粗糙塑料外壳传来的微弱震颤。
头顶那片盖满变异霉菌的天花板上,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黏糊摩擦声。
不是脚底板踩在地的动静。
是骨骼强行错位后,皮肉贴着粗糙水泥板往前挤压的闷响。
赵锋靠在墙根,左手死死捂着断裂的肋骨。强忍着肺泡里针扎一样的剧痛,他慢慢抬起眼皮,视线顺着手电筒微弱余光往上扫。
看清天花板上那东西的瞬间...这位见惯生死的九局外勤队长,胃里不受控制的翻腾起来,酸水直冲喉咙。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
准确的说,是一具强行塞进护士服里的扭曲血肉。
没在地上走。四肢以完全违背人类关节构造的角度反向折断,十根长满黑色倒刺的手指深深抠进天花板水泥层里。整个人头朝下,倒吊在离地三米高的半空。
身上缠满发黄的医用绷带。绷带缝隙里往外渗着黑褐色血浆,滴答滴答往下砸。
她右手拖着把巨大的生锈手术刀。
刀身足有半米长。刃口全是干涸变黑的肉渣。金属刀锋在天花板上划过,拉出一条长长火星,发出刺啦刺啦的刮擦声。
夜明境巅峰。
这五个字,在赵锋脑子里炸开了。
空气里的温度直接砸穿冰点。呼出的气在半空结成细碎冰渣。走廊里那股子福尔马林味道浓烈到了极点,呛的人连呼吸都得拼命张大嘴巴。
威压太实诚。根本不需要任何探测仪报警。赵锋只觉得两边肩膀上各压了块几百斤重的水泥板。断裂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硬生生往肺叶里又扎进去半寸。
想握住那把断刀。右手五指僵硬的像五根冻在冰柜里的胡萝卜,连弯曲都做不到。经脉里干涸的要命,挤不出半点灵力火种。
「完了。」
赵锋咬破舌尖。口腔里全是铁锈味。心里盘算着局里发的那点抚恤金够不够家里老娘看病。这地方连个掩体都没有,通道让这倒吊的怪物堵的死死的。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瘫在轮椅后头,老李像烂泥一样。积水严重的左腿彻底失去知觉。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脸贴在冰冷肮脏的地砖上。裤裆里那股温热液体流了一地,混着地上的黑血,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骚臭味。
「队长...救命啊队长......」老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脑袋在地砖上磕的砰砰响。
林七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那个代号I0005的金属匣子。指甲把手背掐出血,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沟。
「别出声!李叔你别出声!」林七压低嗓子。浑身抖的像筛糠,哭声都不敢发出来。生怕那把巨大的手术刀下一个就对准她的脖子。
走廊里安静的只剩下天花板上那东西爬行的黏糊声。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空洞眼窝平视前方的黑暗。
「这烂医院的保洁真该扣工资了。」
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牙齿。
「天花板上挂着这么大一坨医疗垃圾也不清理。掉下来砸坏了我这身公家发的高级病号服,院长那老王八蛋绝对不会给我报销。」
赵锋听见这话,恨不得冲过去撕烂这瞎子的嘴。
「闭嘴!你他爷疯了?」赵锋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嘶吼,「这是夜明境巅峰的护士长!九局档案里A级清理目标!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晏惊蛰偏了偏头,手指在电钻开关上敲了两下。
「A级?那说明爆率应该不错。」
天花板上的护士长停住动作。
那颗绷带缠的只剩下一张嘴的脑袋,猛的扭转一百八十度。脖颈处的骨头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咔嚓声。
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头密密麻麻长满三排锯齿状的尖牙。
锁定了晏惊蛰。
这个坐在轮椅上,不仅敢出声,还敢大放厥词的瞎子。
刺啦!
在天花板上猛的扬起,那把巨大的生锈手术刀。沾满肉渣的锋刃划破空气,发出格外尖锐的金属悲鸣。
倒吊的躯体动了。
速度快的根本不讲道理。视网膜上只剩下一道惨白残影。
前一秒还在十米开外。下一秒,那股浓烈福尔马林臭味已经拍在晏惊蛰脸上。
手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狂风,从天花板上直直扎下来。刀尖精准对准晏惊蛰的天灵盖。
风压吹动晏惊蛰额前乱糟糟的头发,头皮屑在风中乱飞。
赵锋绝望的闭上眼睛。
知道这瞎子有点邪门手段。可面对这种速度跟力量的绝对碾压,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那把手术刀会像切豆腐一样,把瞎子的脑袋连同那把破轮椅一起劈成两半。
晏惊蛰没躲。
连肩膀都没晃动一下。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呼吸平稳到了极点,心跳频率硬生生降到每分钟四十下以下。
活脱脱一个在废土上潜伏三天三夜,只等猎物踏入陷阱的顶级刺客。
脑海深处。阿鼻禁忌病院那两扇生锈铁门疯狂震颤。高耸的红砖墙壁上渗出贪婪黑雾。
这病院饿了。
对头顶上这坨散发着夜明境巅峰威压的血肉,产生前所未有的食欲。
晏惊蛰空洞的眼窝微微偏向走廊尽头。
耳朵里捕捉到一阵很不寻常的动静。隔着半米厚的高碳钢防盗门,沉重心跳声像战鼓一样擂动。粗重喘息声夹杂着铁链崩断的脆响。
门后那个喘粗气的大块头,终于忍不住要砸门了吗?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娘们在天花板上够不着。电钻容易绞碎战利品。得走微创。」
左手大拇指轻轻从电钻开关上移开。
右手袖口里,一抹幽蓝色火焰若隐若现。
冥火剔骨刀的刀柄滑落掌心。绝对切割的概念属性在刀刃上压缩成一条细细蓝线。
「用一秒切断中枢神经。剩下的时间还得留着去开防盗门。这笔账,很划算。」
刀锋寒气触碰到晏惊蛰头皮。一缕乱发顺着锋利刃口直接断裂,飘落空中。
晏惊蛰空洞的眼窝里透出浓烈亢奋。
准备打响指了。
响指还没打响。走廊尽头那扇带着十二位密码锁的重症监护室铁门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声音大的连走廊墙壁上的水泥皮都跟着往下掉。
动静太大。大到连天花板上那只暴走的护士长都本能的停顿零点一秒。巨大的手术刀悬在晏惊蛰头顶不到两寸的地方。
赵锋猛的睁开眼,死死盯着走廊深处。
那扇号称能防住小型爆破的半米厚高碳钢防盗门。
门面正中央,往外凸起一个夸张的人脸印记。
下一秒。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门轴处几颗粗壮铆钉直接崩飞出去,砸在墙上砸出几个深坑。
两只沾满血污的大手,顺着门缝硬生生插进去。
手指扣住半米厚的钢板边缘。
伴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这双手硬生生撕开那扇军用级的高压防盗门。
厚重钢板砸在地上。震的整个地下二层都在晃荡。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檀香味,混着刺鼻血气,从门后狂涌而出。
一个庞大黑影踩着倒塌钢板走出来。
身高超过两米二。
光头,脑袋上留着几个戒疤。
身上穿着一件第七精神病院最高规格的重症拘束服。那件原本坚韧无比的帆布衣服,现在让浑身爆炸性的肌肉撑的条条碎裂。几根粗壮牛皮带子像破布条一样挂在肩膀上。
这巨汉双眼通红,眼球上布满骇人血丝。
根本没看地上瘫着的赵锋跟老李。
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倒吊的变异护士长,还有她手里那把对准晏惊蛰脑袋的手术刀。
巨汉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走廊里的空气都让他这一口吸的稀薄几分。
「妖孽!」
巨汉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咆哮。声音在狭窄走廊里来回激荡,震的林七直接捂住耳朵。
双腿猛的弯曲,脚下地砖当场炸成一堆齑粉。
庞大身躯像一颗出膛炮弹,直直撞向天花板。
「休伤我佛子!」
「罗汉降魔!」
巨汉在半空中抡起沙包大的拳头。拳锋上隐隐泛起一层暗金色佛光。
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重重砸向变异护士长那张长满尖牙的脸。
护士长那张裂到耳根的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
悬在晏惊蛰头顶的手术刀猛的抽回。
半米长的生锈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血色弧光。
夜明境巅峰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爆发。空气里凝结的冰渣一下碎裂。
刀锋跟带着暗金色佛光的拳头重重撞在一起。
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只有绝对力量的单方面碾压。
嗤......
让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暗金色佛光,在生锈手术刀面前就像一层劣质窗户纸。
一下撕裂。
刀锋毫无阻碍的切开巨汉皮肉,死死卡在指骨缝隙里。
「啊......」
巨汉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庞大身躯在半空中猛的一顿。
护士长倒吊在天花板上。十根长满黑色倒刺的手指死死扣住水泥层,右臂肌肉诡异膨胀一圈。
握着手术刀的手腕猛的往下一压。
砰!
巨汉两米二的身躯就像一只拍飞的苍蝇。
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走廊侧面的承重墙上。
墙面龟裂出大片蜘蛛网般的裂纹。
巨汉翻滚着砸在地上,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右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滋着血,连带着那件破碎的拘束服都染的通红。
「完了。全完了。」
赵锋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抹光亮彻底熄灭。
太吓人了,这光头巨汉出场时的气势。那一拳砸出佛光的动静,赵锋自问就算在全盛时期也接不住。
可就是这么一个猛人。
在夜明境巅峰的护士长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没走过。
直接秒杀。
境界上的鸿沟,根本不是靠着一腔血勇就能填平的。
「佛子...快跑......」
巨汉靠在龟裂墙壁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浑身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听着骨头断裂的闷响跟巨汉粗重的喘息声。
空洞的眼窝往墙角方向偏了偏。
「气势挺足。」
手指搓了搓刀柄上粗糙的纹路。
「就是这准头跟力道差了点意思。」
「这么大个块头,连个只会挂在天花板上荡秋千的娘们都搞不定。第七医院的伙食是不是都喂狗了?」
赵锋喘着粗气,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你他爷还在说风凉话!救兵都没了!大家一起等死吧!」
老李在轮椅后头疯狂磕头。脑袋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别杀我...别杀我......」
林七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怀里的金属匣子上。
天花板上的护士长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敢主动挑衅的猎物。
脑袋再次诡异扭转,放弃轮椅上的晏惊蛰,直接盯上瘫在墙根吐血的巨汉。
巨大的手术刀在半空中甩出一串黑血。
倒吊的躯体像一只巨大蜘蛛,贴着天花板飞速往前爬行。
一下拉近距离。
刀锋高高举起,带着斩断一切的恐怖风压,直奔巨汉的光头劈下去。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
这巨汉非得从头到脚裂成两半不可。
巨汉瞪圆充血的眼睛,想抬起胳膊格挡。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生锈刀锋在瞳孔里无限放大。
就在刀锋距离巨汉光头只剩最后半寸的瞬间。
晏惊蛰抬起右手。拇指跟中指搭在一起。
清脆的响指声在死寂走廊里炸开。
啪。
时间。彻底冻结。
半空中飞溅的黑血停滞成诡异血珠。巨汉惊恐的表情僵在脸上。
护士长那把带着恐怖风压的手术刀,死死定格在巨汉头顶,连带起的那阵狂风都停止流动。
整个世界变成一幅褪色的灰白画卷。
只有晏惊蛰一个人能动。
没站起来。坐在轮椅上,右手握着那把散发幽蓝色光芒的冥火剔骨刀。
绝对切割的蓝线在刀锋上跳跃。
距离太远,轮椅过不去。
晏惊蛰没犹豫,右手手腕猛的一抖。
剔骨刀脱手而出。
化作一道幽蓝色流光,精准切入灰白世界里。
一秒钟。
对于普通人来说,连眨个眼都不够。
但对于晏惊蛰来说。
足够杀这只护士长十次。
蓝色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剔骨刀就像切开一块软嫩豆腐。
顺滑无比的顺着护士长脖颈切进去。
绝对切割的概念属性爆发。
坚韧的变异皮肉。强悍的夜明境骨骼。粗壮的中枢神经。
在这一刀面前,统统成了摆设。
蓝光一闪而没,重新飞回晏惊蛰袖口里。
响指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
灰白色世界一下恢复色彩。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护士长那把悬在巨汉头顶的手术刀,彻底失去力量支撑。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砸出几点微弱火星。
下一秒。
噗嗤。
一道很细微的血线在护士长脖颈上浮现。
黑褐色的血浆像喷泉一样狂涌而出。
那颗缠满绷带、长满尖牙的脑袋,骨碌碌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砸在巨汉脚边,弹了两下。
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无头尸体抽搐几下。
十根深深抠进水泥层里的手指彻底松开。
庞大的变异血肉轰然砸在地上。
溅起一地黑血跟灰尘。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鲜血流淌的滴答声。
赵锋张大嘴巴,下巴差点砸在地砖上。
连断裂肋骨的剧痛都忘了。
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那光头巨汉还要裂成两半。
下一秒。夜明境巅峰的护士长就身首异处了?
根本没看清那瞎子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一声响指。
然后,战斗就结束了。
林七死死捂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看着地上那颗还在往外冒血的脑袋。
老李裤裆里的尿彻底干了。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僵在原地。
巨汉靠在龟裂墙壁上。
看了看脚边脑袋,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手术刀。
最后,把通红目光转向坐在轮椅上的晏惊蛰。
晏惊蛰左手重新搭在电钻开关上。轮椅往前滑了半米。
「赵队长。别在那装死了。」
手指敲了敲扶手。
「去。把那把手术刀捡起来。A级怪物的武器,卖给黑市应该能换两套新病号服。」
赵锋还维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算账。」晏惊蛰眼皮都没抬,「顺便清理了一下医疗垃圾。」
巨汉靠在墙上。不顾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挣扎着翻身跪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满是黑血的地砖上。
「佛子法力无边!罗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晏惊蛰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喊声。眉头微微皱起。用大拇指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
「佛子?」
空洞的眼窝偏了偏。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烂医院的地下室里,什么时候关了个认识我的花和尚?」
「还他爷是个连一刀都扛不住的菜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