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推把。十根手指头僵的像冻在冰柜里的鸡爪,骨节突兀的顶起一层薄皮。力气太大了,连带着整条小臂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去...去地下二层?」
他舌头打结,下巴上的皮肉跟着哆嗦,连带着满脸横肉都在发颤。
「你疯透了惊蛰!下面是太平间跟废弃锅炉房,平时白天过去都阴风阵阵的!现在这节骨眼下去,给怪物当夜宵吗?」
晏惊蛰坐在那张缺了个扶手的破轮椅上。右臂那道露着白骨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滴答...滴答......血珠子砸在满是灰土的瓷砖上,溅起一朵朵微小的红花。
伤口他没管。左手把玩着那把沾满黑血的红漆电钻,大拇指一下一下的拨弄着连接轮椅后背蓄电池的粗糙电缆开关。
「李叔,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平时打麻将让你输光了。」
空洞的眼窝转向老李的方向。
「九局的人费这么大劲,把整栋楼的电给掐了。外头还放了一头无昼境的大畜生当门神。当他们是来搞消防演习的吗你?」
赵锋靠在塌陷一半的墙根处,左手死死捂着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带出破风箱漏气的杂音,肺泡里混杂着血沫的腥气直冲鼻腔。
「晏惊蛰!」
赵锋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我承认你有点邪门手段。但地下二层是整栋楼的能量低谷区!灵力潮汐一旦爆发,所有的污染源都会往低处沉淀。现在下去,就是主动往祟灵的窝里钻!」
晏惊蛰转了转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长官,九局的教材是不是把你们脑干都给洗平了?」
他拿电钻钻头敲了敲轮椅的金属轮毂,清脆的铛铛声在走廊里回荡。
「水往低处流这道理我懂。但九局既然舍得拿一栋楼的人命来灭口,底下藏着的东西,绝对比这满楼的祟灵加起来都要值钱。」
晏惊蛰左手探进病号服口袋里,搓了搓里头的两张红票子。
「老子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欠钱不还的,另一种是当着我的面抢钱的。」
他指了指赵锋。
「你身上这套高阶防弹衣,市面黑价七万。手底下那个小丫头手里的探测仪,报废了也能卖个三万五。你们九局的人命值钱。我们这帮精神病的命,在高层眼里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晏惊蛰把钞票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断电,封楼,外放无昼境怪物。这叫什么?这叫物理切断一切监控跟通讯。底下那东西,要么是见不得光,要么是牵扯到你们局长包养小三的黑账。」
赵锋的眉头拧成个死结。没法反驳。
外勤队长的战术直觉告诉他,这瞎子推演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局里高层突然下的清场指令,没配重火力的反常配置,加上现在的断电操作。全对上了。
地下二层,绝对藏着局里要秘密回收的高价值目标。
晏惊蛰靠在椅背上。
「院长那老王八蛋平时连三楼厕所坏了都不肯修。却给地下二层装了军用级的高压防盗门。那门上的密码锁,我之前溜达的时候摸过,十二位数的动态密码,外加视网膜扫描。里头要是没装满金条,我生吞了这把电钻。」
他咧开嘴。
「不管是哪种,只要我拿到手里,下半辈子的精神损失费就有着落了。」
赵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就算下面有金山银山,你也得有命花!」
他指着走廊尽头。
「防线已经崩溃了,整栋楼的污染指数都在飙升。现在唯一的活路是走通风管道!」
「钻狗洞?」晏惊蛰嗤笑一声。「留给你们这些端铁饭碗的吧。我这人骨头硬,钻不进去。」
楼梯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很尖锐的刮擦声。
不是风声。是指甲硬生生抠进水泥墙皮里,往下拖拽拉出的动静。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咀嚼声。嘎嘣...嘎嘣......连带着骨头茬子嚼碎的黏糊声,顺着漆黑的楼道一点点往上飘。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原本只是阴冷的走廊,一下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着一股子肉类高度腐败的恶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赵锋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靠墙喘息的姿态,一下变成格外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强撑着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右手反握住那把熄灭了幽蓝火焰的断刀。
楼梯口的黑暗里,亮起了两盏、四盏、八盏....密密麻麻的猩红小灯笼。
那是眼睛。
五六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躯体,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类骨骼结构的姿态,手脚并用的顺着楼梯爬上来。
他们的脑袋一百八十度向后翻折,下巴拖在地上。嘴里咬着半截穿保安制服的胳膊,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燃灯境......变异病患。」
赵锋嗓子干哑的厉害。吐出这几个字时,牵动了断裂的肋骨,又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试图往断刀里注入灵力。枯竭的经脉里空空如也,刀刃上只跳动了两下微弱的火星子,便彻底熄灭。
退路堵死了。
林七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沟。
「赵队....没路了......」
她连哭声都不敢放大,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整个人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
变异病患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它们丢下嘴里的残肢,四肢并用,像巨大的蜘蛛一样贴着墙壁跟天花板,朝四人包抄过来。
老李的裤腿湿透了。尿液顺着裤管滴在碎砖上。他双腿软的像两根煮熟的面条,噗通一声跪在轮椅后头。
晏惊蛰连头都没回。
瞎子没视觉。但在他的感知里,那几团散发着腐臭味的血肉轮廓,正张着血盆大口逼近。
他慢条斯理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干瘪的皮夹子。这是之前从赵锋身上顺来的。
两根手指夹住里头仅剩的两张一百块钱红票子。手腕一抖。
啪...
两张带着体温的钞票,结结实实的拍在老李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上。
「推我下去。这钱算你今天的加班费。」
晏惊蛰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没半点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九局既然搭了这么大的台子,下面肯定有值钱的肥羊。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老李张着嘴。脸上贴着两张红票子,整个人都懵了。
家里闺女的学费还没交,房租还欠着三个月。留在这也是让九局当垃圾清理,横竖都是死,不如跟着这疯子赌一把!
老李眼底的恐惧硬生生被一股子穷疯了的狠劲压了下去,一把抓起钞票塞进裤兜。
晏惊蛰左手大拇指拨开连接着轮椅后背蓄电池的粗糙电缆开关。猛的压死红漆电钻的扳机。
嗡!!
狂暴的马达轰鸣声一下撕裂了走廊里的压抑。高碳钢钻头高速旋转,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甚至摩擦出暗红色的火星。
这刺耳的机械咆哮,硬生生压过了那些变异病患喉咙里的嘶吼。
晏惊蛰坐在破烂轮椅上,单手提着那把杀气腾腾的电钻,空洞的眼窝死死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挡老子财路的,一律按医疗垃圾处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那张苍白脸上透出格外贪婪的凶光,比外头那些没脑子的祟灵还要像个恶鬼。
距离最近的一只变异病患被电钻的轰鸣声刺激到了。后腿猛的一蹬墙壁,凌空扑了上来。腥风扑面,那张长满尖牙的嘴直奔晏惊蛰的脖颈。
晏惊蛰根本没起身。
脑海深处,刚过午夜零点的钟声无声敲响。沙漏里硬生生挤出这救命的零点一秒。
绝对时停开启....
灰白底片的世界里,那只怪物的动作悬停在半空。晏惊蛰没选择硬碰硬。他精打细算着电钻电量跟钻头的磨损度。左手手腕微调角度,避开怪物坚硬的胸骨,把钻头精准的对准怪物颈椎第三节跟第四节的骨缝。
解除时停。
噗嗤......
血肉绞碎的沉闷声响起。黑色的浆液呈扇形喷射出去。里头一抹常人没法察觉的灰败死气,一下被他脑海里的铁门贪婪吞噬。
那只变异病患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让电钻巨大的扭矩直接绞断了中枢神经。
晏惊蛰手腕一翻。借着电钻的旋转力道,把这团烂肉重重甩向后头跟上来的另外两只怪物。
砰的一声闷响。三只怪物撞成一团滚下楼梯。
「走!」
晏惊蛰暴喝一声。
老李被这一嗓子吼的打了个激灵。咬着牙,双手死死攥住轮椅推把,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推。
吱呀......
轮椅碾过满地的碎玻璃跟烂肉,朝漆黑的楼梯口冲了过去。
赵锋看着这要钱不要命的瞎子,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
但他咬破舌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血。外勤队长的直觉告诉他,这疯子选的死路,是目前唯一的生门。留在这儿,只能让源源不断的变异病患耗死。
「闭嘴林七!跟上!」
赵锋一把拽起地上的林七。拖着重伤的身体,咬牙切齿的跟在轮椅后头。
轮椅在楼梯边缘猛的一颠。
老李双眼通红,死死压住轮椅配重。晏惊蛰则用左手没停转的电钻侧面死死抵住水泥墙壁,借着摩擦爆出的火星控制下滑速度。
轮椅在台阶上砸出刺耳的金属悲鸣,一级一级的往下磕。
左腿膝盖的积水肿胀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老李咬破了嘴唇,硬是没吭声。
咚...咚...咚......
每一次震动,都通过轮椅的金属骨架,毫无保留的传递到晏惊蛰身上。右臂断裂的骨刺在皮肉里反复摩擦,疼的他倒吸冷气。
口腔里泛起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神经保持清醒。
脑海深处,黑雾翻腾的越发剧烈。
那座叫阿鼻禁忌病院的庞大建筑,这会儿正发生着某种诡异变化。高耸的铁栅栏上,斑驳的红漆一点点剥落,两扇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胃里毫无征兆的翻腾了一下,酸水直往上涌。
那不是生理上的反胃,而是一种隐秘的、格外贪婪的饥饿感。阿鼻病院在渴望。它对地下二层藏着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剧烈共鸣。现在那种感觉,就像饿了十天的野狗闻到了带血的骨头。
晏惊蛰舔了舔嘴唇上的干裂血迹,喉结上下滚动。
能让这座破病院饿成这样,底下绝对是个大户。这趟零元购,本钱算是下对了。
轮椅橡胶轮胎碾过楼梯口最后一级台阶,一头扎进通往地下二层的漆黑楼道里。
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连电钻马达的轰鸣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都给压制了几分。
赵锋拖着林七刚迈下两级台阶,脚步猛的僵住了。
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儿歌声,顺着漆黑的楼梯井,从地下最深处,悠悠的飘了上来。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声音稚嫩空灵,却带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