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手绢...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顺着漆黑的楼梯井,儿歌声往上飘。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里打出一团白雾。
老李双手死死攥着轮椅的金属推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牙齿磕碰的咯咯直响。这动静在死寂的楼道里放的无限大。
「李叔。」
晏惊蛰靠在破轮椅的椅背上。左手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电钻开关。
「把你那两排假牙闭紧了。你这打快板一样的动静,吵的我听不清底下这帮畜生到底长了几条腿。」
老李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味。硬生生把哆嗦憋了回去。
「晏老板,这楼道里的风不对劲。」老李声音发颤,「阴风往骨头缝里钻,我这条积水的老寒腿快冻僵了。」
「冻僵了就拿刀划个口子放放水。」晏惊蛰头也没回。
赵锋拖着林七。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每挪动一步,断裂的肋骨就狠狠戳着受损的肺叶。他不断咳出带血的唾沫。右手反握着那把熄灭了灵力的断刀。
太窄了这楼道。宽度不到两米。轮椅在这里头连原地掉头都做不到。往下走是个漏斗。正主动往漏斗底下的绞肉机里钻呢,这四个人。
「晏惊蛰。」
赵锋的嗓子哑的像吞了把沙子。喘息声像破风箱。
「听声音,底下的变异病患数量绝对超过两位数。这种狭窄地形,你的电钻再猛也顾不过来。一旦包围,咱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晏惊蛰空洞的眼窝转向赵锋的方向。鼻子抽动了两下。
「长官,你那套战术止损的理论留着回九局写报告用吧。」
他拿电钻钻头敲了敲轮椅的金属轮毂。铛铛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这楼里的备用电源让你们的人给掐了。这帮变异病患放着满楼的病房不去钻,偏偏全堵在这条通往地下二层的楼道里。说明什么?」
赵锋咬着牙死撑。「说明下面有高浓度的污染源。」
晏惊蛰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说明底下那扇门后头,有东西散发着比人肉更香的味道。把这帮没脑子的畜生全吸引过来了。九局费这么大劲搞清场,绝对是为了里头那玩意儿。老子今天就是爬,也得爬过去收这笔过路费。挡财路者,死。」
话音刚落。楼道下方的黑暗里传来一阵让人作呕的黏腻摩擦声。
一大坨沉重的东西在台阶上往上挤。墙皮刮蹭的扑簌簌往下掉。砸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味道,混杂着让人作呕的腐肉酸臭,像一堵实质的墙一样平推了上来。
林七手里的报废探测仪早就不亮了。她闻到那股味道。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死死捂住嘴巴才没尖叫出声。
拐角处。那坨东西露出了真面目。
一个发酵过度彻底失控的巨大面团。惨白的脂肪层一层叠着一层。两米宽的楼梯间堵的连一点缝隙都不剩。没有完整的五官。只有肥肉褶皱里藏着的一张张开合的嘴巴。里头全是细密的尖牙。
每往上挪动一级台阶。半米厚的肥肉就剧烈的晃荡一下。
赵锋的后背猛的拔直了。死死盯着那座肉山。呼吸变的稀薄又破碎。
「重度感染的肉盾型祟灵。」
赵锋吐出带血的唾沫。死死握住断刀。
「它身上那半米厚的脂肪层,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物理动能。普通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这楼道退不回去。」
赵锋看了一眼晏惊蛰。语速极快。
「晏惊蛰,我用最后一点灵力引爆断刀。炸开它的表皮。你趁机带林七从缝隙钻过去!」
「队长!」林七在后面带了哭腔。
「闭嘴!服从命令!」赵锋厉声喝止。
老李听见这话。眼皮子一翻。直接闭上眼睛。脑袋死死缩在轮椅靠背后面。裤裆里那股骚味更重了。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压根没搭理赵锋的战术安排。
他闭着眼。鼻子在空气里用力的嗅了嗅。
防腐剂的味道太重了。连个活物该有的心跳声都没有。像冷鲜库里强行拼凑起来的一块死肉。
脑子里那座阿鼻病院的沙漏里,时停额度还剩一小半。保命的底牌,得留给地下二层防盗门后头的大货。对付一头连脑子都没的死猪,浪费一秒钟都是割肉。
「李叔。」
晏惊蛰左手大拇指摸向脚踏板上那个沉甸甸的蓄电池背包。猛的推上连接电钻的粗糙电闸。
「推稳了。要是把我颠下去,扣你下个月的伙食费。一分钱都别想拿。」
老李闭着眼。全凭一股子穷疯了的本能。拖着那条积水严重的左腿。双手死死压住轮椅推把。
「晏惊蛰!你疯了!物理攻击对它没用!」
赵锋看着轮椅摆出冲锋架势。急的破了音。
「物理攻击没用?那是你们九局的家伙事儿太软。」
晏惊蛰把红漆电钻死死卡在轮椅的金属扶手跟自己大腿之间当支点。
左手大拇指猛的把电钻功率推到最顶端。
嗡...!!!
狂暴的马达轰鸣声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震的墙壁上的灰尘成片往下掉。高碳钢钻头高速旋转。摩擦空气带出一长串暗红色的火星。
「脂肪厚?老子今天就给你做个免费的抽脂手术!」
左臂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底下像蚯蚓一样乱窜。迎着那座碾压上来的肉山。直直的撞了上去。
老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瘸一拐却死命的推着轮椅。借着下楼梯的惯性,硬生生撞了上去。
高转速的碳钢钻头撞上惨白脂肪的瞬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厚重的脂肪层死死咬住钻头。电钻马达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尾部冒出焦糊的黑烟。
晏惊蛰双臂早已骨裂。左臂发力的瞬间,骨裂处传来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巨大的反作用力跟扭矩顺着钻头传导回来。左手虎口一下崩裂。鲜血顺着手柄流下。
他那空洞的眼窝里透出一种病态的亢奋。非但不退,反而狞笑着把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给老子钻透它!」
黑色的浆液混杂着惨白的碎肉。呈扇形往外狂喷。
晏惊蛰的病号服一下糊成暗红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空洞的眼窝死死对着正前方。
「给我推!」
他暴喝一声。
老李双眼紧闭。拖着积水的左腿往前猛踏。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满地的碎肉跟黑血。发出刺耳的打滑声。
晏惊蛰左手死死抵住电钻。钻头在肉山的肚子里疯狂开路。硬生生在这坨巨大的烂肉中间钻出一条血肉通道。
肉山祟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核心枢纽让这粗暴到极点的物理破坏直接绞碎。庞大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坍塌。
轮椅碾着这滩烂肉。轰隆隆......冲过了拐角。重重的砸在地下二层平坦的水泥地面上。
赵锋拖着林七。踩着满地的黏糊血肉跟了下来。
断裂的肋骨摩擦着肺叶。他靠在墙根剧烈的喘息。看着晏惊蛰的背影。脑子里那套九局的战术体系彻底碎成了渣。
一头能抗住重型灵力枪械轰击的肉盾祟灵。让一把破电钻超度了。这瞎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脑海深处。那座黑雾笼罩的阿鼻禁忌病院,发出贪婪的震颤。高耸的铁栅栏上,斑驳的红漆闪着诡异的光。
一连串机械提示音,直接砸进他脑仁。
【物理收容低阶缝合祟灵完成。】
【判定:无规则碎片掉落。】
【掉落物品:基础气血补充剂x10。】
晏惊蛰咧开嘴。
这病院抠门,倒从不赖账。十瓶基础气血补充剂,放黑市上也能卖个好价钱。现在有更急用的地方。
左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十个装满猩红液体的玻璃小瓶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连瓶盖都没拧。直接用牙齿粗暴的咬碎瓶颈。把十个小瓶里的腥甜液体如长鲸吸水般连灌进喉咙。随口吐出嘴里带血的玻璃碴。
咕咚。
喉结上下滚动。
一股狂暴的灼热暖流,一下在胃里炸开。顺着血管疯狂冲刷四肢百骸。
晏惊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之前因为硬抗无昼境怪物光束折射而震裂的虎口。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停止了渗血。翻卷的皮肉像无数条红色的肉虫般缓慢的蠕动、拉扯在一起。勉强封住了创口。
断裂的指骨还是隐隐作痛。但至少恢复了握刀的力气。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效果凑合。」
晏惊蛰嘟囔了一句。弯下腰。左手提着电钻。右手在轮椅旁边那堆烂肉里翻找起来。
赵锋靠在地下二层的墙根喘着粗气。看着晏惊蛰的动作。
「找什么?核心已经绞碎了,连块完整的灵力结晶都留不下。」
晏惊蛰没搭理他。右手手指在一块相对完整的惨白皮肉上停住了。
挑起那块皮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手指顺着皮肉的边缘,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凹坑。
很小。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一处针孔。
晏惊蛰大拇指搓了搓那个针孔边缘硬化的死皮。
随手把那块皮肉扔向赵锋。
「长官。」
晏惊蛰转过头。空洞的眼窝对着赵锋。
「你们九局打针,用的是这种口径的兽用针头吗?」
赵锋下意识接住那块皮肉。低头看清那针孔边缘的硬化痕迹。瞳孔骤缩。
「这....这是九局生化部特制的骨髓穿刺针。」
赵锋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
「防腐剂的味道......人工缝合的痕迹...他们在批量制造祟灵?!」
晏惊蛰在病号服上蹭了蹭手上的血。冷笑一声。
「看来底下不仅有个完整的实验室,还有你们高层见不得光的黑账本。这买卖,你们九局高层赚的盆满钵满。却让你们这些外勤来送死清场。」
赵锋的脸色一下褪去了血色。
「不可能。局长绝不会下这种命令。这可是反人类的重罪。」
「重罪?」晏惊蛰嘲弄的挑起眉毛。「断电拉闸,派你们下来送死。死无对证。这叫什么重罪。这叫完美闭环。」
批量制造祟灵。九局最高级别的禁忌。这栋楼里藏着这种实验室。高层下命令清场灭口,拉闸断电,完全解释的通了。
来处理污染事件是个幌子。销毁证据才是真。
林七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拼死效忠的九局,拿他们当掩盖肮脏秘密的耗材。
晏惊蛰没管这两人碎裂的三观。
摸了摸裤兜里那两百块钱。
实验室里肯定有高精尖的设备。有各种值钱的试剂。甚至有九局高层的黑账本。
这哪是精神病院的地下室。简直是个阿鼻提款机。
「李叔,推车。咱们去提款。」
晏惊蛰把冥火剔骨刀换到右手。左手重新握住电钻。
老李哆嗦着手。拖着那条残腿,推着轮椅往前走。
......
拐过一个短走廊。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军用级高压防盗门。
门面用高碳钢打造。上面布满了复杂的铆钉跟机械锁扣。旁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带有视网膜扫描仪的十二位密码键盘。
断电的缘故。密码键盘的屏幕是黑的。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钢板。
这门起码有半米厚。电钻的钻头磨平了也钻不透。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把这扇门弄开的时候。
厚重的防盗门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动静。
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机器的轰鸣。
一声震耳欲聋的佛号。
「阿弥陀佛......」
这声音空灵、宏大。带着一股子浓烈到极点的血腥味。硬生生穿透了半米厚的钢板。重重的砸在走廊里四个人的耳膜上。
老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锋死死握住断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偏了偏脑袋。
「和尚?」
他咧开嘴。握着电钻的左手微微收紧。
「抢老子生意的秃驴,可是要加收超度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