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总部,地下三层核心监控中心。
冷气从头顶百叶窗里灌下来,打在亮的反光防静电地砖上。一排排两米高的黑色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嗡响着。幽蓝的指示灯光在黑暗里成片闪烁。空气里飘着股子机房特有的干燥臭氧味。
巨大的环形主控台前,站着沈孤楼。
他身上那套纯手工定制的灰色西装,连道多余褶皱都找不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右手食指跟中指之间,夹着枚硬币大小的高纯度灵力结晶。晶体在他指缝里来回翻滚着,折射出屏幕的蓝光,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技术员小刘坐在转椅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掉,砸进键盘缝隙里。吓的连抬手擦一把的胆子都没,他十根手指在按键上敲出一连串杂乱动静。
「沈处。」小刘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哑的厉害。
监控室里除了服务器嗡嗡响,就只剩下这声干涩的吞咽声。
沈孤楼没回头,还是盯着眼前那块巨大的主屏幕。
「说。」
「出岔子了,第七病区的数据。」小刘声音有点发抖。
沈孤楼手里的灵力结晶停在指尖。
「暴乱阈值已经平稳运行了半个小时。」小刘赶紧敲键盘,调出几组复杂的数据图表,「那头无昼境的实验体正清理地表建筑。按计划,大楼里的活物十分钟前就该清零了。」
沈孤楼转过身。
「十分钟前就该清零。」他重复了遍这话,语气平淡,「所以,出了什么岔子?」
「地下二层核心区域,有组生命体征没消失。」小刘指着屏幕上一块闪烁的红色区域,「不仅没消失,还在以一种很不正常的速度,飞快的往主控室方向推进。」
沈孤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赵锋他们外勤队那几个耗材,命这么硬?能撑到现在?」
他指尖重新拨弄起那枚结晶。第七病院地下二层生化实验室,是局里高层一只下金蛋的母鸡。这几年靠批量造低阶祟灵,在黑市上换回海量资源。现在上头有了新动作,这只母鸡得赶紧杀掉掩埋。借着这次灵力潮汐的幌子拉闸断电,放出无昼境的看门狗,把整栋楼连同那些不知情的外勤干员一块埋了。死人嘴巴最严。
「不是赵队长他们。」小刘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动,调出组波形图。
「这组生命体征的灵力波动几乎为零,完全不符合觉醒者特征。但这玩意移动轨迹太粗暴了,沿途安排的那些肉盾型变异体全被物理破坏了核心。一路横推过去的。」
「切画面。」
小刘赶紧敲下回车键。
主控台中央那块占了半面墙的大屏幕闪了两下,切入段备用线路传回的监控录像。因为断电跟灵力磁场干扰,画面带着大片雪花噪点,只能勉强看清条昏暗走廊。
画面正中央。
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瞎子,大咧咧的坐在辆缺了扶手的破轮椅上。后头个吓破胆的老头正推着他往前冲。
那瞎子左手提着把掉漆的红电钻。
电钻钻头正死死顶在一只夜明境缝合怪的脖颈处。狂暴转速卷起一圈血肉碎屑,黑色的浆液呈扇形喷射出去,直接溅在墙角的镜头玻璃上,留下道暗红色的污迹。
缝合怪粗壮的手臂疯狂挥舞,砸在墙壁上,震的走廊直掉灰。
瞎子连躲都没躲,手腕猛的用力往下一压。
电钻的扭矩直接绞断了缝合怪的颈椎骨。
瞎子手腕一翻,借着电钻的扭矩把那具烂肉甩开。
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滩烂肉在半空突然停滞了一瞬。然后,跟被无形的火焰吞了似的,一下化作一堆黑色灰烬。连滴血水都没留,直接消散在空气里。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脑海里跟着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叮!物理收容夜明境缝合怪,掉落‘基础气血补充剂x5’。】
瞎子嘴角勾起抹满意弧度。右手在半空做了个随意的虚抓动作。
监控室里,小刘直接看懵了。
「沈处,那怪物的残骸...怎么凭空消失了?」
沈孤楼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个格外轻蔑的弧度。
「障眼法罢了。」他把手里的灵力结晶随手扔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碰撞,「一个连灵力火种都没点燃的精神病,提着把破五金工具,在这玩魔术?这就是你说的变数?」
小刘擦了把额头的汗。
「可是沈处,他刚才可是徒手肢解了一头夜明境缝合怪。而且他现在......好像在找咱们生化部留下的骨髓穿刺针孔。」
沈孤楼眼神冷了下去。不在乎只蚂蚁在脚底下爬,但要是这只蚂蚁爬到了账本上,那就得碾死。
「低阶变异体失控罢了。」沈孤楼整理了下西装袖口,语气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僚气。
「启动负二层的清道夫程序,把通风管道里的神经毒气阀门全部打开。连着那几个外勤,一块当医疗垃圾处理掉。」
小刘手指刚放到回车键上,动作突然僵住了。
「沈处...他看过来了。」
屏幕里。
那瞎子手里的电钻停了转动。轮椅在走廊中间停下。
画面里的晏惊蛰慢慢抬起头。
抬起沾满黑血的手指,他随意的扯下圈缠在眼睛上的厚重绷带。
绷带滑落。
露出那两个跟深渊漩涡似的黑洞洞眼窝。
直勾勾的对着墙角那个隐蔽的针孔摄像头。
瞎子没眼睛,可小刘坐在屏幕前,硬生生被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出一身白毛汗,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
瞎子抬起沾满黏稠黑血的右手,大拇指跟食指中指凑在一块,用力的搓了搓。
个再经典不过的要钱手势。
下一秒,瞎子嘴唇动了动。
「放大唇部画面。」沈孤楼声音里带上一抹压不住的火气。
小刘手忙脚乱的推拉操作杆,画面迅速拉近,噪点被算法强行抹平。晏惊蛰那张苍白又带着神经质笑容的脸,占了半个屏幕。
瞎子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口型夸张又清晰。
沈孤楼死死盯着那张脸,在脑子里把那个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出来。
「洗干净脖子。」
「准备好支票。」
砰......
画面里,那把红漆电钻猛的捅了过来,高碳钢钻头一下占了整个视野。大屏幕当即变成片刺眼的雪花,滋滋冒着电流杂音。
监控室里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小刘缩在椅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孤楼胸口起伏了下。伸手抓起控制台上那枚灵力结晶,他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
高纯度的晶体表面硬生生被捏出了一道裂纹,细碎粉末顺着指缝漏在桌面上。
被挑衅了。被个连档案库里都查不到名字的瞎子,隔着屏幕指着鼻子要保护费。这瞎子不仅知道摄像头在哪,甚至清楚这背后是九局高层在操盘。事情走向正脱离他那套绝对理性的控制模型。
「自动程序取消。」沈孤楼把捏裂的结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通知特别行动组。」
小刘敲键盘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沈处,要动用特别行动组?那帮人可是......」
「让裴红衣带队。」沈孤楼打断了他的话。
小刘牙齿打起架来。
「裴队?那个只要出任务就必定要把现场烧成白地的暴躁老姐?一个为了杀穿祟灵连自己命都不要的铁血疯子?上个月在西区出任务,为了解决一只高阶祟灵,她硬生生炸平了整条街。派她去,第七病院连块完整的砖头都不会剩下!」
「执行命令。」
「可是沈处,赵队他们明明还在下面...」
沈孤楼目光淡淡扫过。
小刘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告诉她,第七病院地下二层已经全面失控,无人生还。」沈孤楼理了理西装下摆,一个字一个字的交代,「那里只有只极度危险的变异野狗。让她带队去把那层楼彻底烧干净,不留任何活口。」
疯狗就得用更疯的狗去咬。他倒要看看,这瞎子拿什么来收这张支票。
「是......立刻下指令。」小刘转回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授权码一行行的刷过屏幕。
......
第七病院,地下二层。
滋啦....
一串刺眼的蓝色电火花在墙角炸开。
晏惊蛰把还在冒烟的电钻从墙壁里抽出来,带出股子焦糊的电线塑料味。
摄像头外壳连同里头的主板,全被绞成了一团冒烟废铁,掉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晏老板,你刚才对着墙角嘀咕什么呢?」老李缩在轮椅后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刚才晏惊蛰那通狂暴操作,差点没把他心脏病吓出来。
「打个招呼,跟财神爷。」晏惊蛰在病号服上蹭了蹭钻头上的灰。
「财神爷?」老李愣了。
「这帮孙子在墙角装了探头。偷窥狂。」晏惊蛰冷哼一声,「弄坏了我的地盘还敢在背后看戏。这笔账又得多算两万块的精神损失费。」
赵锋拖着断裂的肋骨走上前,左手死死捂着胸口。
「晏老板,这探头是九局的?」
「不然呢?除了你们那些坐办公室的高层,谁有闲心在生化实验室走廊里装这玩意儿?」
林七在一旁声音发抖。
「他们在看戏?他们早就知道下面失控了?他们根本没打算派救援?」
「咱们为局里出生入死,他们竟然......」赵锋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抹血迹。
「出生入死?」晏惊蛰拍了拍轮椅扶手,「你们连自己是个什么价码都没搞清楚。在他们眼里,你们连那头缝合怪都不如。缝合怪还能卖钱,你们死了连抚恤金都能省。你们就是群被抛弃的耗材。」
林七靠在墙上,彻底崩溃了。赵锋沉默着,握紧了拳头。
「不过没关系。」晏惊蛰重新把绷带缠回眼睛上,「弄坏了我的地盘,还敢在背后偷窥。到时候连你们的买命钱,我找他们一块结。记在你们高层账上。」
轮椅前面,是扇半米厚的军用级高压防盗门。
门面用高碳钢打造,旁边的十二位密码键盘因为断电早成了摆设。可现在,这扇号称连小型爆破都炸不开的钢门,却从里头往外凸起个巨大的弧度。
门轴处的几颗粗壮铆钉已经崩飞了,硬生生裂开条两指宽的缝隙。
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混着股子新鲜血腥气,顺着那条缝直往外钻。
赵锋拿过林七递来的战术手电。
光束顺着门缝打了进去。
门后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九局外勤队长呼吸当即停滞了。
光柱照亮了门后的地砖。
三具穿着九局黑色制服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里。
没被怪物撕咬拉扯的痕迹。也没变异体留下的黏液。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道平整到连血管跟气管切面都清晰可见的致命伤口。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是局里的内务处干员。」赵锋嗓音干涩的刮着耳膜。
「内务处?他们来干嘛的?」老李探头看了眼,赶紧缩了回去。
「他们比咱们先下来。」赵锋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彻底的绝望,「专门负责灭口的清道夫。局里怕生化实验室秘密泄露,派他们来把活口全清了。」
林七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是来杀咱们的?」
「对。只是没想到,他们全死在这了。」赵锋打着手电,仔细查看尸体上的伤口,「切口平滑。没灵力灼烧的痕迹。纯粹的物理斩击。」
「物理斩击?这得是多快的刀?」老李咽了口唾沫。
「快到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连警报都没来得及按。」赵锋关掉手电。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鼻子用力的抽动了两下。
除了血腥味,空气里那股子檀香味越来越浓。
之前隔着铁门传出来的那声佛号,不是幻听。
「檀香味。和尚?」晏惊蛰挑了挑眉毛。
「和尚杀人?」老李瞪大了眼睛。
「和尚怎么不能杀人?挡了财路,佛祖也得挨两电钻。」晏惊蛰把冥火剔骨刀换到右手,刀刃上幽蓝色的火苗跳动了下。
「李叔。推门。咱们进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抢老子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