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高碳钢防盗门推开一道缝。生锈的门轴摩擦着地砖。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刮擦着。
「阿弥陀佛......」
一声很突兀的佛号顺着门缝钻出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那佛号里夹着浓烈的血腥味,在走廊斑驳的墙壁间来回撞击。余音还没散干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霉味,混着福尔马林还有高度腐败的肉臭,直接拍在四个人的脸上。
赵锋猛的顿住脚步。他左手死死捂着胸口断裂的肋骨。喉结艰难的上下滚了一下。这声音不对劲。九局的绝密档案里写的清清楚楚,地下二层是那个听觉变异怪物的绝对领地。那怪物对声音敏感的令人发指。这声佛号这么清晰,甚至在走廊里带出了回音,那怪物怎么没暴走?怎么没扑过来撕碎发声的东西?
这层楼的规则打破了。有什么超出九局认知的东西,已经在这儿扎了根。
老李双手死死扒着轮椅推把。他那条积水严重的左腿软的像根烂面条。膝盖一弯,整个人全靠在轮椅背上才没瘫下去。裤裆里本来干了一半的布料,这会儿又洇出一片新的湿痕。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滴答。尿骚味直往上窜。
「晏...晏老板......」
老李牙齿打架的动静比门轴摩擦还响。他哆嗦着嘴唇,眼珠子因为太害怕布满血丝。「和尚...里头真有和尚....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这地方根本不是活人呆的......我老李烂命一条死不足惜,您可是干大事的人,犯不上在这儿跟个怪物死磕啊......」
晏惊蛰坐在破轮椅上。脚边那颗沉甸甸的大容量蓄电池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这台红漆电钻的动力源就在这儿。他左手大拇指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电钻开关。听着那细微的通电声。确认电量充足。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没电的电钻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李叔,你见过哪个去银行取钱的,到了ATM机跟前嫌里头空调太冷又掉头回家的?」
他偏了偏脑袋,空洞的眼窝对着防盗门的方向。「推门。撞开它。」
老李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的直冒烟。他不敢违抗晏惊蛰的命令。这瞎子比门里的东西更像个怪物。他闭上眼。咬紧牙关。把吃奶的劲全逼到双臂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推着轮椅猛的往前一撞。
砰。
防盗门彻底敞开。轮椅轮胎碾过地上几滩半干涸的黑血。正式扎进地下二层的核心区。
赵锋拖着断裂的肋骨跟在后头。刚迈过门槛,他手里的战术手电光柱扫过墙壁。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钉在原地。
「关灯!」
赵锋压着嗓子低吼。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他反手一把拍灭手电。顺势拽着林七的领子,把她死死按在墙根的阴影里。
楼道里一下陷入纯粹的黑。
林七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那个代号I0005的金属匣子。那是九局拼了命也要带出去的东西。她上下牙齿不受控制的疯狂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快崩溃了。
「赵队...怎么了......」林七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闭嘴!」
赵锋死死捂住林七的嘴。用很微弱的气音往外吐字。「脱鞋。墙上有黑霉。是‘护士长’。听觉变异,出声就死!」
他的呼吸稀薄破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肺泡里混杂着血沫的腥气直冲鼻腔。刚才那声佛号已经够诡异了,现在这满墙的变异黑霉更是催命符。
晏惊蛰转过头。空洞的眼窝对着林七的方向。「小丫头,牙齿再打架,我就把你那口牙全拔了。我这把电钻拔牙,可是不打麻药的。」
林七浑身一僵。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咯咯的牙齿打颤声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晏惊蛰没再管赵锋的战术动作。瞎子没视觉。但感官在时停额度的滋养下,敏锐的吓人。
空气的质感变了。
不再是三楼那种单纯的阴冷。变成一种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就像整个人塞进一大罐快凝固的胶水里。连呼吸都要费尽力气。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刺痛。
墙壁上有东西。
晏惊蛰鼻子抽动两下。除了血腥味还有防腐剂味,还有一种格外细微的孢子散发的酸涩气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他能感觉到这些细小的孢子在随着空气流动微微震颤。就像无数张看不见的耳朵贴在墙壁上,贪婪的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音符。这些霉菌,就是那怪物的神经末梢。
「长霉了啊。」
晏惊蛰左手提着电钻。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烂医院的地下室,防水做的真次。」
「别敲!」
赵锋在黑暗里压着嗓子咆哮。急的连断骨戳肺的疼都顾不上了。
「那是活的!」
老李吓的赶紧把手从轮椅推把上缩回来。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脸憋的通红。
晏惊蛰靠在椅背上。空洞的眼窝对着赵锋的方向。
这九局的队长脑子确实好使。战术素养没的挑。碰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战术静默。可惜,就是穷怕了,算账的格局太小。
一层楼一层楼的摸黑去找?这地下二层空间大的离谱,房间多如牛毛。真要这么一间间搜过去,得浪费多少宝贵的时停额度?时停额度就是他的命,就是钱。他晏惊蛰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时间就是金钱。既然这怪物是听觉变异,对声音很敏感,那这就是个完美的诱饵机制。既然是提款机,就该有提款机的自觉,自己送上门来。主动出击,才是废土悍匪的生存法则。
晏惊蛰左手把红漆电钻横在膝盖上。右手摸进那件破烂条纹病号服的口袋里。
手指在里头掏了掏。
摸出两枚生锈的六角螺母。
这是他在三楼走廊绑在轮椅上时,用来算账计时的玩意儿。上头沾满他的汗渍还有血痂。
大拇指跟食指捏住其中一枚。中指轻轻一拨。
咔哒。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突兀炸开。
这声音不大。但在满墙变异霉菌的放大下,简直就像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砸碎一面玻璃。声波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孢子,一下传遍了整个地下二层。
赵锋的后背猛的拔直。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胃里猝不及防翻腾起来。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你疯了!」
赵锋顾不上断骨戳肺的剧痛。喉咙里挤出一丝漏风的嘶声。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左腿发力,右腿蹬地。拼死往前一探。右手成爪,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颤抖着抓向晏惊蛰手里的螺母。
「把东西给我!」
晏惊蛰没躲。
他连坐姿都没换。肩膀甚至没一丝晃动。只是左手手腕很随意的往上一挑。
砰。
红漆电钻带着干涸血迹的粗糙手柄划过一道很刁钻的弧线。精准无比的顶在赵锋胸口。不偏不倚,正顶在那根断裂肋骨的上方。
赵锋闷哼一声。前探的势头硬生生止住。剧烈的疼痛一下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砸在电钻塑料外壳上。发出格外细微的滴答声。
「嘘。」
晏惊蛰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牙齿。苍白脸上透出近乎病态的亢奋。
「别教我做事。」
他右手继续拨弄那两枚生锈螺母。
咔哒。
咔哒。
咔哒。
金属碰撞的节奏平稳的吓人。一下一下,敲在赵锋跟老李神经上。
「长官,你那套战术止损的理论,在这地下二层行不通。」
晏惊蛰声音没刻意压低。正常音量在这片绝对静默区里,简直就像拿着大喇叭喊麦。
「你们九局的人喜欢贴着墙根当老鼠,那是你们的事。老子可是交了精神损失费的VIP客户。来我的地盘查房,还得我跟个孙子似的蹑手蹑脚?」
赵锋死死盯着抵在胸口的电钻。双眼通红。
「你会把所有人都害死!那个怪物速度快的你根本看不见!」
「看不见才好啊。」
晏惊蛰偏了偏脑袋。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我瞎了十八年,最不怕的就是看不见的东西。」
咔哒。
螺母再次碰撞。
「我是在钓鱼。」
晏惊蛰脸上的皮肉扯动。扯出一个透着浓烈血腥味的笑。
「地下二层这么大,一个个房间去找提款机太浪费时间了。不弄出点动静,肥羊怎么会上钩?」
赵锋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这瞎子根本不是在求生。他是在把所有人的命摆在赌桌上,玩一场胜率无限接近零的俄罗斯轮盘赌。
晏惊蛰的举动彻底打破了负二层的静默规则。
代价来的比赵锋预想的还要快。
走廊深处。本来死寂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拖拽声。
刺啦......刺啦......
那是某种很沉重锋利的金属利器。在水泥地砖上拖行刮擦。每拖动一下,都带起一串细碎火星。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照亮了走廊深处那片混沌的轮廓。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巨大的不成比例。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紧接着,脚步声。
吧嗒。
吧嗒。
吧嗒。
高跟鞋鞋跟,踩在满地黏稠血肉还有积水上。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黏糊声。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带着绝对压迫感。
老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轮椅后头。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埋在裤裆里。浑身抖的像个筛子。
林七在墙角缩成一团。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咯咯的牙齿打颤声咽回肚子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怀里那个金属匣子冰冷的触感,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赵锋握紧手里那把断刀。枯竭的经脉里挤不出一点灵力。他只能凭着外勤干员本能。把身体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
周围环境开始发生诡异变化。
墙壁上铺满的黑色变异霉菌,开始疯狂蠕动收缩。覆盖在天花板跟墙面的厚重菌毯,跟退潮的黑色海水似的,飞快向走廊两侧退避。
大片发黑的水泥墙皮露出来。
没视觉的低阶寄生物,在给那个即将到来的恐怖存在让路。
空气里温度再次暴跌。呼出的气直接在半空凝结成白霜。福尔马林味道浓烈的刺鼻。盖过本来的血腥味。
晏惊蛰坐在轮椅上。
右手大拇指停住动作。两枚生锈螺母死死卡在指缝里。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走廊深处高跟鞋声停了。
金属拖拽的刺啦声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比刚才更让人窒息。
赵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正前方的黑暗。没动静。那怪物似乎在黑暗里潜伏下来。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晏惊蛰脸上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没看正前方。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慢慢的、一点点的向上抬起。
瞎子的感知里,前方那片黑暗空空如也。
但是。
他停下手里的螺母,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听见了一个极细微的动静。
就在头顶上方。
天花板上,那片刚刚因为霉菌退避露出来的斑驳水泥面上。
传来一阵沉重压抑,带着浓烈防腐剂气味的呼吸声。
呼......哧......
一滴黏稠的黑色液体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精准砸在晏惊蛰病号服肩膀上。滋滋冒起一缕白烟。
晏惊蛰咧开嘴。右手把两枚螺母塞回口袋。左手慢慢握紧红漆电钻手柄。
「抓到你了,大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