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虎山,不干净了
轮椅压过青石板。
轴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山显得刺耳。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几分寒意。
木门被推开。
屋里那股被水冲洗过的血腥味还在。很淡,但顺着鼻腔直往脑子里钻。
龚庆把轮椅停在床边,弯腰去解脚踏板。视线不受控制的往田晋中的右侧袖管扫。
袖管不再空荡。
一只干瘪的手搭在木制扶手上
龚庆只觉得舌根一苦,一种说不上的滋味遍布全身。
田晋中没有理会龚庆的微妙变化,只是抬起那只手。
五根手指依次弯曲,再缓缓伸直。骨节摩擦,发出干涩的脆响。
龚庆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太师爷,这手……要不要叫人来看看?”龚庆低着头,声音压得很平。
田晋中没有看他,目光全在自己的右臂上。
“不必。死不了。”
龚庆咽了口唾沫,随即又退后两步,把双手贴在裤缝上。
“那您歇着。我让小羽子过来伺候。”
门关上。
田晋中听着脚步声远去。
龚庆怕了。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龚庆不能急着动。得留着他,让他继续传递假消息,把局面搅乱,把全性那些头目一个个引到龙虎山来。
屋内安静。
田晋中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
右腿吃力,经脉深处传来一阵隐痛。他挪动步子,靠着床沿坐下,褪下右侧衣袖。
整条右臂暴露在空气中。
皮肉紧贴着骨头,干得没多少肉,布满褐色的老年斑。但经脉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他握拳。指节收紧,肌肉纤维紧绷,力量在掌心汇聚。
【右臂修复进度:100%】
【右腿经脉修复进度:10%】
【可用炁机:十年】
面板信息在脑海中闪过。
田晋中活动着手腕。这副身体,不适合久战。拖下去必死无疑,只能速战速决,出手快,下手狠。
十年炁机,加上残缺雷法,出其不意能杀人,但正面硬碰硬还不够。
要处理的人得重新排个序。
吕良排第一。这小子能抽记忆,是原著死局的核心,收益够大。必须尽早逼他入局。
龚庆不急着动。顺着他,能摸出全性在外围的整条情报线。
至于那些外围探子,顺手收拾就行。
田晋中看着干瘪的右手,扯了扯嘴角。丑是丑了点,好歹是自己的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比龚庆的脚步轻,前脚掌着地,落地无声。练家子。
“太师爷,我进来了。”
门推开,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道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冒着热气。
小羽子,原著里虽然只是个无辜龙套,但他至始至终都在和龚庆一唱一和,把田晋中盯得死死的,
他就是全性安插在龙虎山的另一个眼线!
“太师爷,水温正好,我给您烫烫脚?”小羽子端着盆,走到床前。
田晋中没有说话。
靠在床头上,目光落在小羽子身上。
不拆穿,只观察。
小羽子的站位有意思。侧着身子站在床前,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脚尖隐隐指向房门。
随时准备发力后退。
龚庆肯定把竹林里的事告诉他了。
“太师爷?”小羽子见田晋中不说话,又叫了一声。尾音发飘。
“放下吧。”田晋中开口。
小羽子如蒙大赦,赶紧把木盆放下。起身的时候,眼神不自觉的往田晋中的右臂上飘。
只看了一眼,马上收回。
太嫩了。
比起龚庆的老练,小羽子破绽太多了。
“这几天前山热闹,后山冷清。你和小庆子守着我这个废人,委屈你们了。”田晋中语气平淡。
“太师爷说的哪里话!能伺候您,是弟子们的福气。”小羽子赶紧低头,语速极快。
田晋中记下了他的语速和呼吸频率。
“行了,出去吧。”
小羽子连退三步,转身出门,顺手带上房门。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田晋中看着紧闭的房门。
小羽子和龚庆一样,本身动不得。但顺着他,也能摸出全性在外围的不少情报网。
留着他,同样比杀了他有用。
半个时辰后。
又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师叔,我进来了。”
荣山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熬好的汤药。
荣山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
愣住了。
田晋中坐在床沿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在被子里。腰背挺得很直。那双眼睛不再浑浊,盯着人看的时候目光很利。
荣山的视线下移,看到了那条露在衣袖外的右臂。
瞳孔一缩。
“师叔,您的手?!”
“昨晚张老鬼的符,激了点生机出来。”田晋中直接打断他。
荣山闭上嘴。
龙虎山绝顶的手段,不是他能随便揣测的。但他总觉得,眼前的师叔变了。整个人透出的那股劲头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坐在轮椅上,是在等死。现在坐在床沿上,是在等人送死。
“荣山。”田晋中开口。
“弟子在。”
“去办三件事。”
荣山腰杆绷直了。
“第一,查清楚后山这半个月新补进来的所有杂役。不管是谁安排的,底细必须干净。”
“第二,记下今天有谁主动问起我。不管是谁。”
“第三,查查小庆子和小羽子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
荣山眉头紧锁。
“师叔,小庆子和小羽子跟了您三年,他们有问题?”
“昨晚来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田晋中盯着荣山,“龙虎山,不干净了。”
荣山脸色一肃。
田晋中这是在下令。以前的师叔只是个需要照顾的老人,打这一刻起,他是龙虎山话事人之一。
“弟子明白。”
荣山抱拳,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转身出门。脚步走得极快。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田晋中端起桌上的汤药,一口饮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刺眼。
前山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锣声,一阵紧似一阵,压过了风声,传遍了整座龙虎山。
罗天大醮,开始了。
田晋中看着远处的山峰,右手五指在窗台上依次敲击。
嗒,嗒,嗒。
吕良,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