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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饮微醺

第十章 夜饮微醺

入夜,萧彻带了酒来。

他从自己书房里翻出来半坛烧刀子。坛口封泥已经干裂,他说是早年从北境军营里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说这话时他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罕见的、近乎少年人的得意。

“今日高兴。”

他倒了两杯,推一杯到她面前。杯口有一道浅浅裂缝,酒液渗进去,洇出条褐色的线。

苏瑾珩看着那杯酒。烧刀子,北境军中最烈的酒,酒劲上来能把人掀翻。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舌根一路烧下去。她没咳,只是把杯子放下,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半寸。

萧彻却喝得急。三杯下肚,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袖口蹭到案角墨渍也没察觉。绯色朝服的前襟被酒液洇透,深一块浅一块。

“阿珩,”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气泡得有些发胀,舌头打结,“你知道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苏瑾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

这个问题,前世他从未跟她提过。她知道的版本是从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浣衣局罪婢,行巫蛊之术,赐死。冷冰冰十二个字,写在宗人府案卷上。

“是被赐死的。”萧彻自己回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盯着杯底那点残酒,目光有些涣散。“我五岁那年,父皇听信刘贵妃的话,说我母妃在浣衣局行巫蛊之术。一条白绫,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

他又灌了一杯。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他也不擦。

“从那天起,宫里人人可以踩我。太子叫我‘洗脚婢的儿子’,刘贵妃拿我当笑话,连最末等的太监都敢克扣我冬天的炭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跌落,变成近乎呢喃的低语,“我发过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所有人——跪在我面前。”

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苏瑾珩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她没有说“臣妾心疼殿下”,也没有说“殿下受苦了”。只是说:“殿下会有那一天的。”

萧彻抬起头看她。

酒意烧出的血丝密密麻麻缠在眼白上,瞳孔涣散,却又奇异地亮,在湿漉漉的灰烬里最后跳了一跳。他反手扣住她的腕,力道大得让她指节发疼。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的脸埋进她袖口,声音闷在布料里,嗡嗡的,带着一种和方才那个发誓要让天下人跪下的男人完全不同的脆弱,“你不会像他们那样……看不起我……”

苏瑾珩低头看着他的发顶。那里有一缕头发被汗湿,黏在头皮上,露出底下一块小小的、月牙形的疤。前世她不曾注意过。

“不会。”她说。

萧彻不动了。呼吸很快浊重下去,带着酒气的鼾声从鼻腔里溢出来。他睡着了,手还搭在她腕上——但不是扣,是攀附。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浮木,手指痉挛着扣进木头里,哪怕昏过去也不肯松。

苏瑾珩等了一会儿,然后抽手。动作极稳,一寸一寸,将自己的腕骨从他滚烫的掌心剥离出来。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留着一圈红痕,指节的压印清晰,像烙上去的枷锁。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丝绢是冷的,浸过薄荷水。她慢慢擦拭自己的手,从指尖到腕骨,每一处被他碰过的皮肤都擦了一遍。帕子上薄荷凉意渗进毛孔,那圈红痕被搓得愈发鲜艳。擦完,将帕子丢进墙角小炭盆里。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

墨锭研磨的声音在寂静中沙沙作响。

今夜萧彻说了三件事:母妃被赐死、少时受辱、立誓翻身。每一件都是他性格的注脚——自卑的根源,往上爬的驱动力,对权力近乎病态的执念。而这些,在未来都可以成为筹码。她蘸墨,记下几行字,字迹极细,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身后,阴影无声地凝出轮廓。

砚尘单膝点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江南织造局的账目,证据已锁定了七成。”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刘贵妃那边应该也收到风声了。承乾宫这几日请了好几拨太医,说是犯了头风。”

苏瑾珩没有回头。她把刚才那张纸折好,收进妆奁底层一只暗格中。

“让她病,病中容易做错决定。”她顿了顿,“继续查,把证据做扎实,我们不急。”

“是。”

砚尘没有立刻离开。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主子,殿下今晚……说了什么有用的吗?”

苏瑾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跳。她忽然意识到,砚尘很少主动问问题。这是他跟在她身边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任务之外的事。

“说了。”她收回视线,语气没有起伏,“他告诉我,他的软肋藏在哪里。”

砚尘的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退回阴影里,像一柄刀收回鞘中。可苏瑾珩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背上的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瞬。

窗外,四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钝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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