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婆母立规矩
承乾宫的地砖是金砖墁地,晨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把砖面照得滑腻如镜。可倒春寒还没散尽,砖缝里的凉意透过锦裙的绸料,一寸寸往骨缝里渗。
苏瑾珩跪在那片光里,脊背挺得笔直。
上首传来团扇轻摇的声响。沙沙,沙沙,慢条斯理。刘氏斜倚在紫檀圈椅上,一身绛紫宫装,鬓边金凤衔珠,手里捏着柄象牙柄团扇,扇面绣着并蒂莲。随着腕子轻转,扇沿刮过空气,发出极轻、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抬起头来。”
苏瑾珩抬眼。刘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从眉骨滑到下颌,像验货。
“昨儿大婚,累着了?”刘氏笑了,笑意没沾眼底,唇角翘着,声音却凉,“本宫倒是忘了,新妇头一日,本该让你歇着的。”
“臣妾不累。”苏瑾珩垂下眼睑,视线落在刘氏绣鞋尖上那颗拇指大的东珠上。珠子泛着层油腻的光。“伺候殿下是臣妾的本分。伺候娘娘,更是本分。”
刘氏鼻子里哼出一声,团扇摇得更慢了些。那沙沙声在空旷殿里荡开,贴着金砖墙面折回来,钻进耳膜。
“规矩还是要立的。本宫当年入宫,日日卯时去皇后宫里立规矩,做满七七四十九天,一天不敢缺。皇后娘娘常说,规矩立住了,骨头才能软,心才能正。”
她顿了顿,扇面轻轻一合,象牙柄磕在掌心,“啪”的一声,清脆又突兀。
“你既入了皇家门,便该懂皇家的规矩。从明儿起,每日卯时来承乾宫跪着。本宫不叫你起,你便不能起。四十九天,一天不能少。”
殿里静了。
苏瑾珩能感觉到身后春桃的呼吸骤然一紧。那气息抽得太急,带出一丝风,拂在她后颈上,凉飕飕的。
“臣妾遵命。”她伏下身,额头抵在金砖上。起身时动作极稳,裙裾擦过金砖,发出丝绸特有的轻叹。她没急着站直,而是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龙井,上前一步,双手举过眉心。“娘娘润润喉。”
刘氏瞥她一眼,伸手来接。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盏壁的刹那——
“臣妾昨日整理嫁妆单子,见库里还有几匹云锦。”苏瑾珩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忽然想起,娘娘的兄长刘大人,在江南做织造也有些年头了。这两年递上来的账目做得极漂亮——进项清楚,出项分明,连户部的老吏都挑不出错。”
团扇的声音,停了。
殿里的空气骤然收紧,像根拉到极限的弦。
刘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茶盏还有半寸,却僵住了。她的脸色没变——能在宫里混到这个位置的女人,面上功夫早就刀枪不入——可捏着扇柄的那只手,指节正一根一根地泛白。
她慢慢收回手,没接茶。身子往椅背一靠,那双眼微微眯起,从苏瑾珩的额头打量到下巴,又从下巴打量回额头。方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目光——冷,沉,像把裹着绸布的剪刀,正一寸一寸剪开对面这个人。
“苏姑娘,”她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新妇”,声音也变了,拖腔拖调的慵懒里掺进了一丝刀刃般的冷,“刚进门就关心我刘家的事,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苏瑾珩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娘娘误会了。”她抬眸,目光平静地与刘氏对上,“臣妾只是觉得,江宁织造府的账目虽做得漂亮,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户部查不出来,两淮巡盐御史查不出来,不代表所有人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比如,去年那批运往京城的云锦,实际入库的数量和账面上写的,差了二百匹,折银一万六千两。而这只是一笔。”
刘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做了那么多年贵妃,什么阵仗没见过。让她忌惮的不是那二百匹云锦本身,而是苏瑾珩说出“二百匹”这个具体数字时的姿态。那不是新嫁娘讨好婆母,不是世家嫡女炫耀家底。那是一个掌握了情报的人在展示筹码。
她手里到底有多少?
从哪里查到的?
苏家那个老狐狸苏敬堂?还是户部里苏家的门生?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渠道?
刘氏脑子里一瞬间转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人脊背发凉。她和苏瑾珩对视着,殿内只有更漏的嘀嗒声,一瞬一瞬,敲在两人的神经上。
漫长的死寂之后——
刘氏笑了。
那笑声从齿缝里漏出来,干巴巴的,像砂纸打磨木头。她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在盏壁上顿了片刻——茶已凉透,凉得她指尖一缩。她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规矩嘛,”她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器与檀木相碰,一声短促的脆响,“心意到了就行。大婚三日,不必来跪了。”
那把团扇,再也没摇起来。它垂在刘氏膝头,像片被雨打蔫的荷叶。
苏瑾珩再福一礼,转身退出。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茶盏盖与盏身轻轻碰撞的细响——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捏盏的人,手在抖。
拐过垂花门,砚尘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墙根阴影融为一体。
“已经查实。刘贵妃兄长的账目确有漏洞,江南织造局三年亏空,他侵吞的数目,至少这个数。”他抬手,两根手指交叠,比了个数字。
苏瑾珩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远处一株海棠上,花瓣正被风撕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不,留着。”
砚尘抬眼。
“让她继续摇扇子。她急了,才会犯错。等她的错攒够了,我们再去收网——不急。”
她抬步向前,裙裾擦过青石板,沙沙的,像某种爬虫正贴着地面,游向更深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