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接待室都似乎震了震。
一个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那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质地精良、此刻却沾满泥点草屑的米白色风衣。
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她的一双眼睛——
那形状漂亮的杏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警察同志!”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甚至等不及站稳,就颤抖着手,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张塑封的照片,直直递到离她最近的李警官面前。
“我女儿……我女儿四年前,在百货大楼门口被人贩子抱走了!”
女人的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只有那股撕心裂肺的焦灼扑面而来。
“最近……最近有线索,说可能被卖到这一片!她叫江满,小名满满,今年五岁半……她左眼角这里有颗小痣,她身上……她身上应该还戴着半块玉佩,鸳鸯佩,塑料的,不值钱,是我当年在地摊上买了分着玩的……”
她急促地说着每一个特征。
李警官和老警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四年前那起轰动一时的女童被拐案,他们都有印象。
这位失去孩子的母亲苏雅女士,几乎成了各地派出所的“常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询问进展。
而眼前这个从进门起就死死盯着门口、浑身是伤的小女孩……
李警官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椅子上的满满。
几乎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满满就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小炮仗。
她猛地从椅子边缘滑下来,塑料凉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迈开两条细瘦得像麻杆的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风尘仆仆、踉跄闯入的身影,冲了过去!
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着一阵微弱的风。
“妈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牵引线的木偶。
她极慢、极慢地,低下头。
目光,一点点下落,最终凝固在那个像小牛犊一样撞过来,然后死死抱住了自己小腿的、小小的身影上。
脏得像在泥地里滚过的小脸,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身板,那身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此刻盈满了滚烫泪水、正一眨不眨、死死仰望着她的眼睛……
和她午夜梦回时反复描摹的、和被她摩挲了千万次的照片上、和她自己镜中的倒影……
一模一样!
还有左眼角那粒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
苏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猛地攥住!狠狠一捏!然后“砰”地一声,炸裂成无数碎片!
滚烫的血液逆流着冲上头顶,耳边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色彩和声音都在迅速褪去、模糊,整个世界急速坍缩。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张脏兮兮的小脸,和那一声贯穿了四年漫长时光、石破天惊的——
“妈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吐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冰凉的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小心翼翼抚上小女孩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
“你……你……叫我……什么?”
“妈妈!”
满满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
她松开一只抱着妈妈腿的手,笨拙地、急切地去扯自己汗衫的领口,从里面拉出那根脏兮兮的红绳——
红绳上系着半块塑料鸳鸯佩。
苏雅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半块玉佩上。
下一秒,她猛地扯开自己风衣的领口,拉出一直贴身戴着的红绳——红绳上,系着另外半块。
断裂的茬口,在派出所明亮的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她颤抖着手,将两半玉佩,缓缓靠近。
“咔。”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断裂的痕迹,严丝合缝。
两只粗糙的塑料鸳鸯,跨越了四年的分离、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头颈重新相依。
“我的……满满……是我的满满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嚎,终于冲破了死死扼住喉咙的桎梏,从苏雅灵魂深处最痛的地方迸发出来!
她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她跪倒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把脸深深埋进女儿瘦小单薄的肩窝,放声痛哭。
整个派出所都安静了下来。
李警官早已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悄悄用手指揩了下眼角。
老警察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就连一直臭着脸坐在长椅上、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顶的江烁,也怔住了。
那个看起来狼狈的女人,是他那优雅知礼的母亲。
这么说,这个脏兮兮的小不点,真的是他走失了四年的,亲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苏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抱着满满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满满也哭累了,小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里,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
这是妈妈的怀抱,温暖,安全,和前世冰冷僵硬的触感截然不同。
妈妈找到她了。
情绪稍微平复,苏雅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她稍微松开一点怀抱,双手扶着满满瘦削的肩膀,将女儿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楚她。
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之前被泪水和灰尘掩盖的细节,此刻无所遁形。
苏雅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女儿的小脸。
然后,颤抖的手,轻轻落在满满旧汗衫的袖口。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将那只又短又破的袖子,一点一点卷了上去。
瘦得像芦柴棒似的小胳膊,暴露在空气里,也暴露在派出所所有人眼前。
新旧交叠的瘀伤,是长期反复受伤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道扭曲的、粉白色的烫伤疤痕,从手肘蜿蜒到上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