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指甲掐痕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看得出当时下手极重。
苏雅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冷,不住地颤抖。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最后一点泪光迅速冻结、沉淀,然后被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东西彻底取代。
派出所里的空气,因为女人眼神的变化,骤然降至冰点。
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畜、生……”
李警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年轻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警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指用力按着按键,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刑警队吗?城南所,疑似重大虐童案,请求立即支援出现场。”
苏雅对周围的动静恍若未闻。
她只是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极其小心地,将卷起的袖子轻轻放了下去。
做完这个动作,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她立刻稳住了,双手绕过满满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了起来,抱在怀里。
满满很轻,轻得让她心碎。
“满满。”
苏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告诉妈妈,是谁?”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满满被妈妈的眼神和语气吓到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温柔的妈妈,这是前世那个拿着枪、眼神空洞走进赵家出租屋的妈妈。
她心里一紧,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要妈妈再变成那样!不要!
她连忙伸出小手,努力环住妈妈的脖子,把小脸紧紧贴在妈妈冰凉的脸颊上。
“妈妈,不气……”
她小声地、急切地说,用四岁孩子能想到的最好的话去安慰。
“满满不疼了,真的,现在不疼了!妈妈找到满满,满满就不疼了……”
她蹭着妈妈的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恳求。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想爸爸,想哥哥……我们回家,妈妈,回家……”
家。
这个字眼,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猛地浇在苏雅即将被恨意焚毁的理智上。
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骇人的黑色疯狂被强行压了下去,虽然依旧冰冷,但至少恢复了清明。
对,回家。
她找到女儿了,她的满满回来了。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带女儿去医院,离开这个肮脏可怕的地方,回到安全温暖的家里。
她再次用力抱紧了女儿,把脸埋在女儿瘦小的肩头,这是她的满满,活生生的满满。
“好……妈妈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江烁就坐在几步外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切。
江烁脑子里“嗡”了一下,有点乱。
他那个丢了四年的妹妹,江满,真的找回来了?
他对于这个妹妹的记忆其实很模糊。
她丢的时候他才八岁,只记得有个软乎乎、总流口水的小团子,有时候会抓他手指玩。后来小团子不见了,家里天塌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妹妹。
但时间太久,那种想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我好像有过妹妹”的模糊概念。
他甚至偷偷想过,也许妹妹早就没了,这样妈妈或许能早点走出来。
可现在,人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脏兮兮的、还害他进了派出所的方式回来了。
他看着妈妈抱着那小泥猴哭得肝肠寸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然后,他听见了李警官压抑着怒火的“畜生”,看见了老警察铁青着脸打电话。
他忍不住又抬眼看去,正好看见妈妈卷起了那小泥猴的袖子。
即使隔了几步远,江烁也能看清那条细瘦胳膊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青的,紫的,扭曲的疤……
他打球也经常磕碰,身上总有淤青,可那些伤痕不一样。那明显是长期、反复、恶意造成的。
江烁的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
那个小不点……这四年,就是这么过的?
他想起刚才在篮球场,她抱着他腿哭喊“腿会断的”“眼睛会看不见的”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原来不是胡言乱语,是……真的怕?
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气涌上胸口,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苏雅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警官,亲子鉴定我们会尽快配合完成。但在这之前,作为这孩子的母亲,我有权利知道她过去四年经历了什么,是谁在照顾她——或者说,是谁在伤害她。”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
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警官立刻点头。
而后,她抱紧了怀里的满满,“满满,告诉妈妈和警察阿姨,你之前住在哪里?还记得地址吗?”
满满从妈妈颈窝里抬起小脸,眼睛里还含着泪,小声道:“西桥巷……28号二楼……赵叔叔,王阿姨家。”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老警察迅速记下,拿起对讲机开始布置。
苏雅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儿泪湿的小脸,声音柔和下来。
“满满不怕,妈妈在。妈妈带你,去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她说着,目光掠过一直坐在旁边、显得格格不入的江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才想起这个二儿子的存在。
“江烁。”
她叫了一声,语气有些疲惫,但不容置疑。
“你先回家,告诉你爸,妹妹找到了。让他……准备一下。”
江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妈妈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还有她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泥猴,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满满一眼,那小丫头也正偷偷从妈妈肩膀后面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撇撇嘴,扭过头,双手插兜,率先走出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