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孩子枯黄的头发,看到脏兮兮的小脸,最后落在她露出的、伤痕累累的小胳膊上。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是伸出了那双因常年训练而布满厚茧的大手,颤抖着,想要碰触,又不敢落下。
苏雅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她对着丈夫,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满满。我们的满满,回来了。”
江建业的拳头骤然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别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剧痛和暴怒。
再转回头时,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妻子怀里,接过了那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失而复得的小女儿。
当满满小小的的身子落入他宽阔坚实的怀抱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军人,终于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女儿脏污的头发上。
江建业的怀抱很硬,和妈妈柔软馨香的怀抱完全不同。
军装布料粗糙,蹭着满满脸上的伤,有点刺刺的疼,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爸爸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爸爸宽阔胸膛的震动,还有脖颈处传来的、滚烫的湿意。
爸爸在哭。
这个认知让满满有点慌。
她怯怯地伸出小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爸爸肌肉绷紧的后背。
“爸、爸爸……不哭。”
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江建业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嗯,爸爸不哭。”
他的声音粗嘎得厉害,大手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琉璃般,抚上满满枯黄打结的头发。
“满满……回家了。不怕了,啊?”
“嗯!”
满满用力点头,小手还抓着爸爸的衣襟。
苏雅走过来,眼睛也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许多。
“先进屋吧,孩子身上……得好好收拾一下,还得检查检查有没有别的伤。我已经联系了周医生,他一会儿过来。”
江建业点点头,抱着满满,像是捧着绝世珍宝,脚步沉稳却异常缓慢地走进屋里。
客厅的灯光温暖明亮,照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摆设。
墙上挂着一家五口的合影,那时满满还是个抱在手里的奶娃娃,三个哥哥围在父母身边,笑得没心没肺。
满满的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真的回来了,这个她只在模糊记忆和死后游魂时见过的家。
江建业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却舍不得放开。
苏雅去打了盆温水,拿来柔软的毛巾和新买的、带着小草莓图案的睡衣。
“来,满满,妈妈先给你擦擦脸,换身干净衣服,好不好?”
苏雅柔声说,伸手想接过女儿。
江建业却手臂紧了紧,低声道:“我来吧。”
苏雅看了丈夫一眼,没坚持,把毛巾递给他。
江建业的动作笨拙,却格外小心轻柔地擦拭着女儿脏兮兮的小脸。
每擦一下,看到下面露出的苍白皮肤和那些刺眼的青紫,他的眉心就狠狠拧紧一分,拿着毛巾的手绷出青筋。
满满乖乖仰着脸,擦干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五官,只是太瘦,显得眼睛格外大。
苏雅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扭过头,快步走去厨房。
“我、我去给满满热点牛奶。”
江建业又试着给满满擦手,擦胳膊。当擦到那些新旧伤痕时,他的呼吸明显重了,指尖颤抖。
满满瑟缩了一下,不是疼,是爸爸的样子让她害怕。
“爸爸……”
她小声喊。
江建业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对不起,满满,爸爸手重了?疼不疼?”
满满摇头。
“不疼。爸爸,你疼吗?”她看见爸爸眼睛好红,好像很疼的样子。
江建业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鼻梁,他猛地别开脸,半晌,才转回来,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爸爸不疼。爸爸是……高兴。”
苏雅拿着睡衣过来,给女儿换衣服时,夫妻俩又是一阵沉默的心酸。
孩子身上几乎没什么肉,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背上、腿上,也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痕。
那件草莓睡衣穿在满满身上,空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截。
苏雅帮她挽好袖子,看着女儿穿着崭新睡衣、却依旧显得怯生生的小模样,心像被泡在酸水里。
“好了,我们满满真好看。”
苏雅挤出一个笑容,捋了捋她半干的头发。
满满靠在爸爸坚实温暖的怀里,闻着妈妈身上传来的、热牛奶的香甜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好暖和。好安全。
她偷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咳。”
一声刻意的清嗓从客厅门口传来。
江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沙发这边瞟。
他换下了那身脏校服,穿了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脸上被黄毛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苏雅端着一杯温牛奶过来,看到儿子,语气柔和了些。
“小烁回来了。饿了吧?厨房有饭菜,自己去热一下。妹妹累了,我们先照顾妹妹。”
江烁“嗯”了一声,脚却没动,还是看着满满。
满满察觉到视线,从爸爸怀里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少年。
二哥……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揪住了睡衣的衣角。
江烁看着她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更重了。
他移开视线,硬邦邦地说:“看她那胆儿小的样儿。”
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江烁!”苏雅微微蹙眉。
江建业也看了儿子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小身子搂得更紧了些。
“别理你二哥,他就那德行。满满不怕。”
满满摇摇头,小声说:“二哥是好人。他保护满满。”
在篮球场,二哥是想把她护在身后的,她感觉到了。
江建业和苏雅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