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蕊的出租屋,是一间小小的单间,十五平米,窗户对着一条小巷。
床是二手的,桌子是二手的,椅子也是二手的。
但窗外有桂花香。
慕蕊坐在窗边,打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A城第一天。
清谷工作室。蒋老收我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想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慕蕊,欢迎回来。
合上笔记本,她望向窗外。
夜空里没有星星,但巷口的灯光很暖。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苏骏骋现在在做什么?
然后她笑了笑,对自己说:
不重要了。
慕蕊在清谷工作室的第三天,调废了七份原料。
“重来。”蒋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辨喜怒。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量杯。檀香、茉莉、橙花——比例还是不对。
那股若有若无
的涩味,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蒋老走到她身边,拿起她调的半成品,闻了闻,“心不静。”
慕蕊愣了一下。
“你手上在调香,脑子里在想别的。”蒋老把那半成品倒进废液缸,“今天别调了,去把所有的瓶子擦一遍。”
两百多个精油瓶,一个一个擦过去。
一点也没有觉得累,只是时间过得很快。
回到出租屋,慕蕊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她在窗边坐了十分钟,然后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心情:
第三天, 我又想起了他一次。但我的心好像没有那么痛了,蒋老说我心不静,我想,
或许吧,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我还在用过去的自己面对现在的生活。
或许我还需要一些
时间,才能彻底放下他。
明天开始,要真正放下了。
合上笔记本,她拿起手机,看到柳如风发来的消息:【听说苏骏骋在疯狂的找你。也
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到你。】
慕蕊回复:【谢谢,该来的总会来。但是他影响不了我了。】
柳如风秒回:【那就好。
对了,顾清州明天到工作室,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调香师。】
顾清州。
这个名字她听蒋老提过,他的外孙,在巴黎待了十年。
慕蕊回了一个“好的”,关掉手机。
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她忽然想起,在江市别墅那三年,她从来不敢开窗——因为苏骏骋说,外面灰大。
现在她可以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多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慕蕊到工作室时,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看门口那两棵桂花树。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头。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干净,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他个字很高,以至于慕蕊跟他说话要仰起脸。
“你是慕蕊?”他问。
慕蕊点头。
“顾清州。”他伸出手,“蒋老的外孙。如风跟我提过你,说你调香很有灵性。”
慕蕊握住他的手,短暂的接触,温热的触感。
“如风夸张了。”她说,“我刚来三天,废了十几份原料。”
顾清州笑了:“那很正常。我刚开始的时候,废了上百份。”
他推开门,侧身让慕蕊先进。
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有味道。”
慕蕊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味道?”
“不是香水。”顾清州认真地看着她,“是你自己的味道。调香师身上都会有,每个人不一样。
你的……很特别。”
慕蕊愣了一下。
“别误会,不是搭讪。”顾清州笑着往里走,“我是真的觉得,你能调出好东西。”
阳光从天井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慕蕊忽然觉得,今天应该会非常顺利。
顾清州来了之后,工作室的氛围变得不一样了。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慕蕊调香遇到瓶颈,他看一眼,说“试试把橙花减半,加一点苦橙叶”,涩味果然压下去了。
中午吃饭,蒋老亲手做的红烧肉。
给慕蕊夹了一块,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慕蕊看着碗里的肉,有点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顾清州也给她夹了一块儿,好像只是顺手的事。
蒋老笑笑:“清州说的对,就当自己家一样。”
下午三点,蒋老出门见朋友,工作室只剩慕蕊和顾清州两个人。
安静了一会儿,顾清州忽然问:“你手上的疤,怎么弄的?”
慕蕊下意识把右手藏到身后。
“不想说就不说。”顾清州没追问,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慕蕊打开,是一管淡绿色的药膏。
“我外婆传下来的方子,去疤效果很好。”顾清州说,“调香师的手,不能有疤。圈里人都知道。”
慕蕊握着那管药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误会,”顾清州笑着举起双手,“我对每个同事都这样。
如风刚入行的时候,我也送过他。”
慕蕊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撇清关系吗?”
“不是撇清。”顾清州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是怕你多想。
你刚来,需要时间适应。
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
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慕蕊低下头,继续调香。但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晚上七点,慕蕊准备下班,发现外面下雨了。
她没带伞。
站在门口发愁,一把黑伞从身后递过来。
“用我的。”顾清州站在她身后,“我住隔壁,几步路就到。”
“那你呢?”
“我车里还有一把。”他指了指巷口的车,“走吧,我送你到巷口打车。”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青石板路上。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A城雨多。”顾清州说,“你以后记得在工作室放把伞。”
“嗯。”
“住的地方远吗?”
“不远,打车十分钟。”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沉默不尴尬,像认识很久的人。
巷口到了。顾清州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门。
“明天见。”他说。
慕蕊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明天见。”
车子启动,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顾清州还站在雨里,目送她离开。
直到拐过街角,那个身影才消失。
回到出租屋,慕蕊洗完澡,坐在窗边擦头发。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依然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