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年味渐散,朝堂政务如常运转。
蓝玉“病愈”后首次参加常朝。
站在武将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倒是几位收了玻璃镜的勋贵,下朝时对他颔首示意,态度明显缓和。
哪怕只是面子情分,也比他先前被文官群起攻讦时强上许多。
散朝后。
蓝玉正要出宫,忽被一名小太监唤住:
“凉国公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蓝玉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殿下召见?这...臣这就去。”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
建筑规制仅次于皇帝寝宫,看上去多了几分文雅气息。
蓝玉被引至文华殿侧厅。
此时的朱标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
见蓝玉进来,含笑抬手:
“国公不必多礼,坐。”
“谢殿下。”
蓝玉躬身谢过,只在绣墩上坐了半边。
朱标打量他片刻,温声道:
“国公面色似比前些日好些了,可还咳?”
“劳殿下记挂,已无大碍。”蓝玉“感激”道,“只是年岁大了,一点小病便拖得久。”
“还是要好生将养。”朱标点点头,话锋一转,“前日你送的那套玻璃器皿,孤甚是喜欢。”
“尤其那面妆镜,清晰异常,宫中女眷见了都惊叹不已。”
蓝玉闻言忙道:“殿下喜欢便好,不过是些玩物罢了。”
“玩物?”
朱标微微一笑。
“孤却听闻,此物在宫外已引起不小轰动。”
“就说欧阳驸马那两面镜子,内府折价一千五百两收去,你可知道?”
蓝玉“愕然”抬头:“一千五百两?这...臣当初购入时只花了五百两...”
“此一时彼一时。”
朱标伸手端起茶盏,放在嘴边轻啜一口。
“且物以稀为贵,如今满应天,除了孤这套和那十面送出去的,再无别的玻璃镜了吧?”
蓝玉听着内心快速盘算。
脸上却装出“恍然大悟”又“懊悔不迭”的表情:
“殿下说的是...是臣愚钝,不识宝物价值...”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蓝玉,你可知孤为何召你?”
“臣...不知。”
“孤想问你,”朱标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你既有此等宝物渠道,为何不自己经营,反要献给孤,又四处赠人?”
来了。
蓝玉心中警铃微响。
朱标虽仁厚,却绝不愚钝。
自己这番“自污”操作,能骗过朱元璋,是因朱元璋多疑,且乐见功臣“堕落”。
但朱标不同,他更重情义,也更愿相信人性本善。
自己得换个说法。
一念至此。
蓝玉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窘迫”“无奈”和“坦诚”的表情,低声道:
“殿下既然垂询,臣不敢隐瞒...臣确实存了私心。”
“哦?”
朱标眼神一凝,听见蓝玉继续说道。
“臣献宝于殿下,一是真心敬重殿下仁德,二也是...想借殿下之势。”
蓝玉面露苦涩。
“臣一介武夫,不懂经商,又刚失了酒坊,手头拮据。”
“而那玻璃镜虽好,臣若自己售卖,一来恐被说是与民争利,二来也怕惹来祸端。”
“怀璧其罪的道理,臣还是懂的。”
说着,他顿了顿,偷眼观察朱标神色。
“但若经殿下之手...那便不同了。”
“殿下可命内府采买,或赏赐臣下,或酌情发卖,都是天家恩典,无人敢置喙。”
“而臣...只需得些微薄分成,贴补家用,便心满意足。”
蓝玉的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承认了“借势牟利”的私心,又显得直白朴实,符合一个“不通世故的武夫”形象。
朱标听罢,良久不语。
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似乎在权衡。
蓝玉心中忐忑,脸上却强作镇定。
“你倒坦率。”
终于,朱标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在殿下面前,不敢欺瞒。”
“那若孤允你,将玻璃器物交由东宫采买发卖,你想要几分利?”
听闻刺眼,蓝玉心中狂跳,面上却开始“犹豫”道:
“臣...臣不敢贪心,殿下看着给便是。”
“哪怕...哪怕只给一成半成,也比如今坐吃山空强...”
“三成吧。”
朱标淡淡道。
“器物由东宫店铺售卖,账目走内府,每季结算。”
“但有一条——此物来源,不可外泄。”
“若有问起,便说是西域贡品,由东宫统筹。”
滑落,蓝玉面上“大喜过望”,忙起身拜倒:
“臣谢殿下恩典!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起来吧。”
朱标伸手虚扶一下。
“此事你与东宫典簿接洽便是,另外...你既缺钱,孤再指你一条路。”
“请殿下明示!”
“宫中近年用度日增,内府常感不足,父皇早有旨意,令各王府、勋贵酌情捐输,以补国用。”
朱标缓缓道。
“你若能多献些玻璃器物,孤可奏请父皇,免你今年捐输之额。”
“这一进一出,也是不少银子。”
蓝玉瞬间懂了。
这是让他用玻璃实物抵“孝敬钱”!
而玻璃成本极低,售价却高,里外里他赚得更多!
“臣明白!臣定当尽力!”
他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朱标看着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怜悯与无奈。
一个曾经威震漠北的大将军,如今竟为了些银钱如此失态...可悲,却也让人放心。
“去吧,好生将养,莫再惹事。”
“是!臣告退!”
蓝玉再度摆了摆。
随即转身退出文华殿。
走在宫道上。
春日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蓝玉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渐渐收敛。
化为平静,又转为一丝笑意。
东宫这条路这下是彻底打通了。
不仅玻璃有了稳妥的销售渠道,更与朱标建立了实质的利益联系。
虽然朱标可能只当是施恩,但这份人情,将来或有大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番对话,他在朱标心中彻底坐实了“贪财愚直、毫无野心”的形象。
这对自己未来的安全,至关重要。